燈光幽暗,閔穿上黃玫瑰花睡衣,日本式的。她沒有繫帶子,任衣服自由地拖地,她的身體各個部位若隱若現。她站在裘利安的對面,長髮披肩,仙風道骨的。
裘利安斜躺在榻榻米上,枕頭墊得很高。今夜,他們就住在香山這家帶溫泉的旅館。
不知何時,月亮躍到天空一邊,清清朗朗。窗簾大敞,月光太亮,把房間照得像個仙窟。此時,夜深人靜。閔說,古人認為這是練功求道之好時機。
她陷入回憶,以前母親也是這種時候叫醒她,讓她的身子承受天地的精露,常常在後花園假石山蓮花池旁。有月光,沾天光,有溼氣,沾地氣。存想若偏了就會串性,女的會練成男,男會練成女。所以,女子存想的物件得是陰性雌類,男子則相反。這樣會神思專注,有自己的神保佑,不走火入魔。
「為什麼你在交合時唱歌?」裘利安問,「而且好像每次唱的不太一樣。」
閔說:「我不會唱歌,這叫嘯,是女子的氣性自然發生。既是結果,又是方法。就像原始森閔的波動,就像原野的風。其聲或許如歌如吟,但沒有可記的曲調,無法教也無法學,而且因為自然而然,順氣而發,每次不會重複。」
她後退幾步,離他更遠一點,就地盤腿而端坐,身子挺直,雙手放鬆地擱在胸前,蓮花指狀。裘利安覺得她的身體是一團金燦燦的蓮花,性感而誘人。
他起身靠近,閔用眼睛禁止,他便就地坐下。
她一邊習功,一邊低聲說:用竹葉、皮桃肉煮水沸騰,待溫熱適度時,脫衣入水中,讓體內體外汙穢之氣排除,這是最普通的沐浴。她最喜歡用硃砂雄黃雌黃各三分,搗細,用棉紗布裝好,塞入雙耳,第二日中午,日上山頂,用新鮮水沐浴。但她喜歡幹浴——閔邊說邊做,看起來像自行按摩,但複雜得多:
雙手從眉間眉內之兩角處,人中之上兩側,遍摩臉部,各九轉。用指尖梳髮,往身體下延續,雙掌托住rx房,手指尖上作花樣的撥弄,最後延到下部位置,有更教人目不暇接的複雜指法。
裘利安認為這只是女人的手淫,不過,儀式化了,就神秘起來。就像她的所謂的「嘯」,不過是更令男人興奮的一種東方女人遮恥的「叫床」方式,一旦儀式化,連閔這樣的知識分子也不會害羞。
隨著她的自我按摩動作,她的睡衣敞得更開,最後落在地上。她又赤裸了,但與以前不一樣,她人在房裡,神卻不在,好像她正在靈魂脫殼而去。
她臉上出現一種神定氣住的滿足感。他完全相信,閔在遇到他之前,一直就是用這類方式自我滿足性慾,或者說,由於房中修煉,所以她才把青春保持得這麼完美。
他突然覺得閔很可憐,沒有滿足她的男人。而且他害怕閔突然消失,這兩種感覺一下抓痛裘利安的心,抓得很痛,他只有上前抱住她,心裡才感到好受些。
這令他很驚異,他怎麼會對她有這種超出性之外的感情?他一向不願和女人有性以外的關係。最好做完就結束,各奔東西。他喜歡為性而性,只求樂趣。現在他驚奇地看到他走出自我設禁。
這個在他懷裡的中國女人,要知道多少年來,她就這樣練氣咒語,與道教的邪門歪道一起孤獨地度過歲月,漫長的少女時期,婚後的日子,也是一樣從身體到內心寂寞。三十五年,這一年該三十六個年頭了!裘利安比誰都明白什麼是孤獨,什麼人的孤獨才算得上孤獨。
他初有記憶,幾乎是在襁褓裡,父母阿姨叔叔們在另一大房間裡高談闊論,吵鬧不休,笑聲不斷時,他一人在小床裡,他就以哭聲來抗爭他被拋棄在一邊的孤獨。他獨自承受黑夜,包含著暴力的風,春天最厲害,能把橡樹連根拔起。母親有時似乎聽見他的哭聲,就會讓整個房間的人停止說話,要聽明白。弗吉妮婭阿姨說,自從他降生,布魯姆斯勃裡集團就像有一個小魔鬼誕生,全得聽他的哭聲。
就像眼前,為什麼他來東方冒險,和這麼一箇中國女子一再幽會,只有一種解釋:他的孤獨,她的孤獨。他們都害怕孤獨,他們需要對方的心。幼小時,如果哭聲無用,未引起母親的注意,那他就只得停止哭泣,雙眼絕望地看著空空蕩蕩的屋頂,忘記所有傢俱的形態,窗外天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