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端著茶碗下去,公子在莊妻懷裡唱了一段,言稱只有人腦才可救治他,否則難逃一死。莊妻急得問他,到哪兒去弄人腦?公子伸出抖動的手,指著屋子停著莊周的棺木。莊妻嚇了一跳,慘叫出長長一聲啊呀,氣如此充沛,臺下又是一片熱烈的叫好聲。
裘利安問,「為什麼她那麼害怕,觀眾還那麼高興叫好?」
閔說,「這是叫假戲好,不是叫真戲好。」
裘利安說,「你說什麼?」
閔說,「哎呀,你們西方人太傻!」
莊妻脫了孝服,只穿單薄的舞服,拿著亮晃晃的斧子,身輕如燕,在舞臺上繞圈,圈子越轉越小,繞著丈夫的棺木轉,最後舉起斧子,要劈棺。
棺材蓋自動開啟了,從裡面跳出莊周,明顯那就是楚公子同一個演員,連裝束都沒有換,趁觀眾不注意時,從幕布後鑽進棺材。莊妻知丈夫原來在試探自己的忠貞,設下計策。然後是莊周與莊妻的對唱,莊周太理直氣壯,莊妻只能用袖掩面,最後拾起驚落在地上的斧子,要自殺。莊周竟然也不擋她,還讓她拿著斧子比畫著脖子唱上一大段,之後一斧倒地。莊周得意地向歡呼的觀眾謝幕,倒在地上的莊妻也跳起來謝幕,動作依然很誘人,又扔了個媚眼,這次是朝自己的丈夫。
裘利安和閔在歡呼聲裡離開座位。過道鋪著紅地毯一直延續到戲院的大廳。
「這些觀眾怎麼亂糟糟的?」裘利安說。
「你說戲場太亂?中國戲場一向這樣。臺上能喝水,臺下能招呼朋友。」
「不,我是說觀眾的道德標準怎麼混亂到這程度,寡婦調情也欣賞,寡婦自殺也認為應該。」
「咳,」閔說,「只有道德,戲還怎麼演?只有調情,不就翻了天?」剛說完,她就不做聲了,取下眼鏡,放進盒子裡。這只是一齣短戲,下面有長劇,可兩人都沒興致再看。
裘利安在門口叫了計程車,司機問,「上哪兒?」
閔說,「讓我回家吧,我頭痛。」
裘利安想起京劇,覺得實在太美;想起劇情,卻實在笑不出來,這天晚上他們情緒都低落。送閔回家,計程車再送裘利安回旅館。裘利安覺得如此下去,自己豈非也要得狂疾?不過,他知道閔是一等聰明的人,不用討論這個問題,她會想通。況且,他不好意思地想,他的確太疲倦了,得休息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