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試妻

英國情人(K) 虹影 第1頁,共2頁

戲院已坐得人山人海了。閔弄到兩張前排的票。京劇,這出戲非看不可,為什麼?因為不僅男主角是名角,還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嗓子好,武功好,扮相好,女人摸一摸他的手指就會暈倒。風聞所有的女觀眾看完他的表演,都會在座位上遺下溼印,興奮到這個程度!閔在床上說,不在床上時,她說不出這種話。說完兩人大笑,笑得肚子痛。

中國女人有如此強烈的性想象!裘利安不相信,他四周觀望,來看戲的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幸好,現代知識分子是不看舊戲的,閔說,尤其不看今晚的戲:不會有熟人。

「我倒要看看,看你身體如何反應?」裘利安對右邊座位上的閔耳語道。但是戲院裡觀眾說說笑笑,很鬧,耳語聽不清。

他等著開幕。

但是沒有幕。舞臺根本沒有前幕,只有絳紅絨布的後幕,臺上放了一張桌子一張椅子,而舞臺中間是一口黑漆的長方盒子,中國式的棺材。

鑼鼓齊鳴,戲開場了,戲院座位上的燈卻不轉暗,喧鬧異常,直到角色上臺才略靜下來。一個美貌的女子,一身素衣,披麻帶孝。寡婦帶哭聲地唱出來,聲音尖細。

這是古時楚國道家大師莊周的故事,閔輕聲在裘利安耳旁解釋。丈夫莊周長年在外未歸家,察人間世態,觀日月風水,以求天道。妻子左盼右盼,沒想到待夫君回家鄉,卻是一口棺材,他暴病身亡,狠心扔下她。莊妻悲痛欲絕。

舞臺上出現一翩翩青年男子,他一亮相,眼睛一轉,一聲叫板,臺下嘩嘩譁一片掌聲。坐在他們身旁的人大聲叫「好——」聲調還拉得很長,使裘利安非常驚奇。臺上那男子羽扇綸巾,邁方步,逡巡全場,道白一字一板,拖著長音,自稱楚國公子,是莊周的學生。奉楚王之命,請莊周出仕,不料晚到一步,因此對棺材裡的老師一拜再拜,跪倒。他又對莊妻作揖。

中國戲劇實在新鮮得很,舞臺佈景太簡單,只有一桌一椅,比法國佈景大師古坡大膽的最簡主義佈景更勝一籌。演員的唱腔尖銳刺耳,胡琴聲太亮太響。但是,他們在舞臺上走動如舞蹈,這不只是歌劇,應當叫歌舞劇,而且是全靠象徵手法的歌舞劇。

楚公子步態舉止風雅,他牽著莊妻的纖纖素手,然後,又打量莊妻,由上而下,每下一寸,都有一聲木魚,節奏分明地敲出他眼神的舞蹈。他從莊妻的繡花鞋摸起,一寸寸摸,每一寸都有一聲小鑼。兩人一來一去,臉都朝著觀眾,因此秋波要橫飛。他們的動作誇張而刺激,長袖在拋灑時,擦過臉頰,鑼鼓定聲定調地幫著,這段調情是好長一段舞蹈。

臺下觀眾,無論男女都笑著鼓起掌來。

公子的眼睛遞過火種,莊妻臉上喪夫的哀傷逐漸消退,捉手,戴玉環。到莊妻愛上公子,雙雙對舞合唱,山盟海誓,「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並蒂蓮」。

臺上公子突然倒退三步,喊頭痛,一個巧妙的後翻,鑼鼓鐃鈸緊鳴。莊妻驚慌失措圍著公子唱,舞著雙臂,擺動著袖子。她的聲音哀怨,比喪夫還痛苦十分。公子抬起頭,他得了怪疾,他有理由在臺上連翻十個跟斗,表示痛得死去活來。然後,舞臺上走進一個小跟班,雙手遞給他一碗茶,讓他坐在椅子上喝兩口。

裘利安說,「你不是說這戲從頭到尾只有兩個角色,這裡怎麼鑽出來一個?」

閔說,「這不是。」

裘利安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