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裘利安不解地重複。
「先生,就是穿戴呀。」巫師說。
裘利安揮揮手,讓兩個傢伙走開。他們給他想得未免太周到一些,他想。他澡洗得舒服,躺在床上,就呼呼睡著,什麼事都給忘到一邊去了。
一峰香大酒樓幾乎有著倫敦多恰斯特飯店的豪華。青島曾是德國殖民地,後被日本長年侵佔,
外國人有幾千人,大多經商,光是英國就有近百家公司。這地方有中西合璧的夜生活,人一到晚上興致勃勃,男男女女都打扮得很像一回事。
裘利安被領到一個長扇狀的屏風隔開的單間,那兒已有衣裝筆挺的七八個人,系主任鄭教授,先站起來,給他介紹早就在等著的人。個個都是人物,英文都說得不錯,措辭得體文雅,哪怕留學芝加哥回來的,也沒有美國腔。
同校一女教授,有些年紀,長得像愛斯基摩人,還有一個女客,某教授的夫人,毫無特點可言。能吸引他注意的女人,只有系主任的妻子,被介紹說是詩人,文學刊物《青島雜誌》的編輯。與大多數在座者一樣,她戴著一副眼鏡,文靜嫻雅的女知識分子,一見他就比其他人顯得高興,使他覺得自己是貴賓:會當夫人的角色。不過她的英文好像是在中國學的。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微笑著說:
「我叫閔,我說的是北京土包子英語。」
他被逗笑了,她的異國口音聽起來很舒服,有點模糊,但就是不清楚聽了舒服,尤其是她的表情活靈靈的,頭髮整齊地挽了個髻,額前一排劉海。
裘利安從在劍橋讀書的那些日子起,就號稱是女性美的專家,對一個女人的長相等級,他有極為自信的判斷力。他沒法不注意,她不微笑時,只是說得過去,及格而已,但她若微笑起來呢?微笑使她的嘴唇有點朝一邊,是降分還是升分?他有點糊塗了。
他定定神,目光從系主任夫人身上移開,仔細地和同事們談話。在座的這些中國教授,對英國,對英國知識界動向,某些新書、新觀點,甚至比他還了解清楚。父母的好友斯特拉契的名著《維多利亞女王傳》正在由一個姓卞的年輕詩人翻譯,使他很驚奇,也很高興。而且他這才發現布魯姆斯勃裡竟然有那麼多中國弟子,而且他們回到中國後,也組成一個類似魯姆斯勃裡的知識分子圈子,名字卻有點羅曼蒂克,叫「新月社」,有詩人,作家,也有政治評論家,建築家,甚至軍人,畫家卻只有半個:姓聞的,在美國學的是美術,現在只寫詩。不像布魯姆斯勃裡偏重美術與美學。
滿滿一桌佳餚,每菜有雕花,擺法講究,色澤配得大膽新奇。書上說中國人愛給客人夾菜勸酒,表示禮貌,你還不能拒絕。這裡的人是西式教育,你喜歡什麼,由你自己取,身旁的人只是介紹一下好菜怎麼做的。這也使他感覺輕鬆,很愉快。
鄭教授讓他看牆上的一幅畫。說這是本地歷史傳說,一人撫琴,一人聽之。那是位於西灣的古琴臺,在嶗山西側,月海灣畔,聽者對撫琴者說,你志在高山,又形如流水。滿天下相識,惟有這人知他。之後,聽者病死,撫琴者摔琴斷絃,終身不復撫琴。
摔琴謝知音:他在什麼書中讀到過這故事。這國家的人以理解為貴,以知音為最高情義。裘利安第一次覺得可能在這裡交上朋友。但他們不能與布魯姆斯勃裡比,除了比英國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和氣。布魯姆斯勃裡的人,一會面就唇槍舌劍地辯論,或共同推進一個理論。母親和阿姨很無情地考察客人。愚蠢的人,還有膩味的人,不會請第二次。這使他恢復了居高臨下觀察的優勢心理。
「這是大師手筆嗎?」裘利安問。
「當然不是。」閔插進裘利安和丈夫的談話。說這幅人物畫,也算上乘之作,但在酒樓裡,哪怕是一峰香這樣的名店,不會有傑作。她解釋,中國畫,真正好筆墨,必須講究畫盡意在,畫題及落款更要講究。
裘利安對閔的好感添了幾分,她的英文似乎一講起畫來流暢多了,很輕柔和緩。她說元代有位畫家,只有幾點雲在遠山,近處稀稀疏疏三四棵樹,整幅畫大半是空白——此人畫品清絕人寰。
中國畫講究空白?不過這個說法有意思,似乎很玄妙,裘利安一下子抓不住,西方沒有類似的藝術理論,也沒有這樣大幅留空的畫。他希望以後有機會多向閔請教。閔只是以微笑作回答。
他們乘兩輛出租回到校園已是深夜。
裘利安摸不著燈鈕,趁著灑進房來的月光,倒在沙發上。他有些醉了。席間談起布魯姆斯勃裡的一批人來,他們竟然瞭如指掌,且有過深淺不同的直接交往。鄭系主任還拜訪過姨夫列奧納德·伍爾芙,請教合作化運動在中國的可能性。裘利安想起來,聽阿姨說過一批中國學生非常熱衷政治,卻不知信奉哪一派為好。
弗吉妮婭·伍爾芙的名字提得最多,勾起他的思念,不是鄉愁,就是思念。頭一個他思念母親範奈莎,第二個是羅傑·弗賴,他一年前的突然去世,是他遠離英國的原因之一。羅傑·弗賴這輩子沒有能來中國真是太遺憾,他會非常驚喜,他對中國藝術之讚美,常使裘利安覺得這個對他如父親的美學家大驚小怪,誇張過分。不過現在看來,羅傑可能是對的,他說過好多關於中國的神秘的事,他對中國人評價那麼高,可能不是他的怪癖。是的,真想念他。第三個就是思念布魯姆斯勃裡,那一批笑話不斷的文化精英。如果他活得比這些人都長,他就會編一本《布魯姆斯勃裡醜聞集》。
有人提起新月社的中心人物徐詩人,一九三一年飛機失事去世,原先留學倫敦經濟學院的,然後去劍橋國王學院,比裘利安稍早一點,不然他或許遇見過這個中國才子,據說是羅傑的得意門生?胡說,羅傑的學生?他不喜歡徐詩人,雖然徐已是故人,和他永不會見面。但和今晚的系主任夫人閔,似乎交情極深,他感覺得出來。
「小嫚好盤目。」裘利安嘴裡突然冒出從街上拾來的當地土話。是窗外孤傲的明月,還是女人?他酒醉正到妙處,就坐起來,拿出紙和筆寫詩。夜很靜,聽得見東海水有節奏地拍打,滿山松樹濤聲吟唱,他知道自己喜歡女人,但並不依戀任何女人,除了範奈莎,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