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跳舞,只是安靜地站著,兩人的身體離開了一點距離。譚吶低下頭來看於堇,於堇正看著他,可是明顯地她正在想什麼事情,心思在別處。
今天早上七點有人敲門。譚吶趕快穿上衣服,到一樓開啟門看,是浙江富春江邊鄉下老家的一個傭人。原來是他的母親叫他今年不用回家。
母親一定生他的氣了。以前每年她都託人來催他回家,說是父親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要他回家,給他娶妻子,或他帶個妻子回家。這樣父母就安心了。他家是鄉下富裕人家,有兩個女兒,但只有他一個兒子,不能無後。
譚吶明白做兒子要行孝,行孝首先要有妻,有妻就要有他看得上的女人。這麼一環扣一環,他就多年沒有回去。
現在母親叫他不要回去,說是路途不寧,他心頭一熱,有些感動。不過還是有一些納悶,偏偏這種時候,專門派人來上海。
「你在想什麼?」突然他聽到於堇的聲音關切地問。
「哦,」譚吶回過神來,「對不起,我在想我的母親。」有一分鐘的時間,兩人誰也不說話。曲子很激情,帶著點憂傷,燈光閃爍在舞池裡那雙雙對對的人臉上。
「這樂隊不錯。」於堇決定打破這氣氛。譚吶抬起頭來,跟著她眼光朝樂隊那邊看。的確這個樂隊稱上得上海一流的水平。他們的演奏有曼哈頓俱樂部風格,尤其是鋼琴師和薩克斯風號手,對音樂的醉態化成狂熱姿勢。
譚吶對於堇說,專門為這舞會請來上海租界交響樂團。德國領事抗議說這個樂隊猶太人太多;日本人抗議說這裡全是俄國人。譚吶乾脆請他們推薦樂隊。可是,的確沒有挑選的餘地,就這個樂隊最專業。
於堇說,「譚吶,你辛苦了。我得謝謝你。」兩人正說著話,古谷三郎和白雲裳到跟前。白雲裳湊近古谷三郎耳朵說了一句什麼,兩人停下來,白雲裳把手搭在譚吶的肩上。「大導演,能不能跟我跳一曲?」譚吶一笑,握住她的手。古谷三郎高興地摟住於堇,含情脈脈地看著她。臺上那女人在唱第二段了:
我不讓你放過我的愛情,花再好經得起幾度雨淋。
回過頭想一想我的痴心,怕懊悔還不如抓住如今。
懷中的白雲裳顯得很親暱。有那麼一瞬間,譚吶覺得自己是在和於堇面對面,他去看於堇。於堇仰臉正看著古谷三郎,滿臉是喜氣,譚吶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個白雲裳真會搗亂,偏偏這個時候來,搶去了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