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於堇今天還是給他了一個臉面:她完全可以不來,也不用出這個絕主意。那樣的話,現在的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從心底裡,他對於堇還是感激的。於堇把他看得很透,現在要他還情了,要他看在她的份上,給這個姓白的女人一個爆得大名的機會。這份信賴讓他心頭一熱。他依然不明白有什麼必要捧紅這個女人?他知道於堇做什麼事都是有個想法在後面,也許這一刻不好說清而已。
「你放心,我會叮囑她認真演的。」於堇嘆了一口氣,拉了一下譚吶的手臂,兩人往邊上站。於堇的聲音放得更低,說要與譚吶說一件事。
他有點手腳無措,擔心什麼?他的右手抬起來,撐在牆上。不必擔心,而且這完全是我庸人自擾。果然,於堇說的事與他猜想的風馬牛不相及,他的手放了下來。
於堇建議兩天後,十二月四日,在國際飯店十四層舞廳開一個《狐步上海》演出成功的招待舞會,請劇組、報界以及上海軍政各界的頭面人物。
「軍政各界?」譚吶幾乎呻吟起來,「什麼軍?哪些政?上海現在有多少軍隊多少政府!難道日本方面也請?」「都請,日本人首先要請。請的其他人,都必須是不至於當場就與日本人吵起來的人物。」於堇說。「他們不是要共存共榮嗎?你把這兩天的雅座保留票給我――越多越好,我請人轉過去請日本方面的人。」譚吶驚奇地轉過身來看於堇,於堇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補一句:「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絕對認真,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你看我有沒有開玩笑的可能?」於堇鄭重其事地說。
「能讓我問一聲什麼目的嗎?」譚吶小心翼翼地問。
於堇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譚吶的手捏了一下,眼睛看著他,像一個孩子求情。譚吶神思恍惚,這一瞬間不知道身在何處,他鎮定住自己,想了一下,轉向另一個問題:「招待舞會,國際飯店十四層!這是什麼天價,我們窮藝人哪兒租得起?即使天天這戲爆演,愛藝劇團賺了錢,團裡大多數人也在等米下鍋!花這冤枉錢,會被劇團人脊樑點穿。」於堇說,「譚兄大導演,你不明白行情了,現在是什麼世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商人收縮銀根還來不及,國際飯店也便宜多了。我這樣的戲子,也能住上兩三天,不然,哪兒輪得上我!」她看看依然狐疑不定的譚吶,乾脆說:「你出五百元中儲券,由我負責租一個晚上。」「五百中儲券,我也出不起!」譚吶很倔,他想知道於堇在弄什麼名堂,這事比他想象的還嚴重得多,他得拖一下,思考一下。他不是漂亮女人一開口就昏了頭的角色。
但是於堇不給他想的時間,「譚大導演真有本事,什麼時候修煉成鐵公雞,一毛不拔。」她明白,譚吶做這種決定需要時間請示。但是她又不能說得太清楚。「那就這樣吧:你打個欠條,給國際飯店。其餘的事,你就不操心了。」譚吶笑著說:「當然,於小姐大面子。不過欠錢什麼時候還呢?」於堇輕聲說,「你就寫:勝利了還。」她與他靠得很近,像是在告訴他什麼秘密情報。
譚吶心裡驚了一跳,臉一熱。好久沒有聽到什麼勝利之類的話。他覺得於堇不但很幽默,而且對他極度信任,這兩者都讓他心裡湧起一股熱潮。
只是,這不是動感情的時候。他看著於堇發呆,於堇把話又說了一遍,「勝利了再還。」他才覺得她是嚴肅的。
他朝四周瞧,鎮定了下來,對她允諾:「我就寫,四年內歸還。」「一匹識途老馬。」「誰?」「當然是你嘍――四年,四年夠了!」她拉住他的手,突然又放開了。她也朝四周看看,人們都在注意新星白雲裳。
於堇對他說:「如果你有事需要找我,你只要對國際飯店接線生說這個號碼就行了。」她伸出左手,手心用鋼筆寫著3331.這是可以打入她房間的電話密碼,除了夏皮羅和他的心腹接線生,再就是休伯特知道。「只能你一人知道,明白嗎?」她的聲音很輕,一邊用右手擦抹掉號碼。
譚吶一直苦於很難找於堇,除非她主動打給他,有急事沒辦法。今天首演前,國際飯店接線生不給他轉電話。他說了自己的名字,說明觀眾全在等於堇,非要接她的房間。對方讓他等,大概是先請示過,才讓電話進去的。
這密碼一看就記住了。譚吶什麼也沒說,向她認真地點點頭,做得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種手心寫字,好像是學校裡小姑娘做的事,但是於堇在白皙的手心裡寫出這個秘密給他看,使他眼中的於堇突然從仙女變成了凡胎肉身,他喉嚨動了動,心裡突然升起很久未曾有過的感覺。
這一剎那,她臉紅了,因為他看她的眼光著火一樣。她知道這種感覺是一顆定時炸彈,這不是時候,不能在這個時候有爆炸干擾。於是,她掉開了視線。
整個後臺喧鬧無比,其中有莫之因的笑聲。於堇順著笑聲看去,莫之因在和記者說話,白雲裳在一邊補充什麼,顯得喜氣洋洋。也有記者過來要於堇簽名,簽在白雲裳名字旁邊,她微笑著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