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雙花配演

上海之死 虹影 第1頁,共2頁

「雙花配演」,這是今晚首先由於堇遞給報界的新名詞。

於堇和全體演員數度向戀戀不捨、不肯離去的觀眾謝幕,前臺上不停地有人敬獻鮮花籃,而記者與自居重要人物的戲迷湧向後臺。

蘭心大戲院的工作人員是有經驗的,他們只放記者進去,對那些擺闊充大的人物,不理不睬,假說親戚朋友的,也不客氣地擋駕。

於堇把沒有出來謝幕的白雲裳介紹給他們,問他們是否認識這位白小姐?

正當記者們迷糊不知怎麼一回事的時候,於堇讓白雲裳念女主角的第一段臺詞,那是一段很特別的話:

這些街樹的腿,電杆的腿,都有著春天的色彩,一切建築的腿,也塗了春天的色彩。

把擦滿了脂粉的大腿交叉伸出來,穿著高跟鞋的修長的腿,穿著玻絲襪的羞答答的腿,優雅地,從那條靜靜的弄堂,從那條從來都熱鬧如節日的南京路上走來。

我們從窗簾後面,我們從樹叢後面,我們從三五牌香菸的輕霧裡,我們從法國古龍香水味中,睜開我們的眼睛,去染一絲玫瑰紅,去染一絲紫羅蘭,紅的,綠的,藍的,白的,光的影,影的光,注視著你虹一般的美貌。

記者們面面相覷,於堇接著慢慢念出此劇的警句:「上海,你這造在地獄上的天堂!」「難道――」一個記者不相信,他沒有能說完自己的話。

「你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人物,兩個不同的演員交替演出。」於堇婉爾一笑:「這是愛藝劇團的藝術創新,各位今天已經親眼見了,怎麼不相信?」這下後臺裡炸開了油鍋,全都大驚小怪轟然起來。攝影記者要於堇和白雲裳倆人湊在一起,比較兩人的相貌。

「各位,這事情本來是出於無奈,各位知道我今日中午遭逢不幸,我無法趕過來,準時演出。白小姐毅然為藝術做犧牲,上臺代我,無名英雄。上半場一直是她,不是我。各位覺得演技如何?」記者們鼓起掌來,紛紛向白雲裳提各種問題,從她的出生,教育,何時來上海,有什麼獻藝計劃等等。白雲裳整個被記者包圍了,鎂光燈嚓嚓地響,白雲裳的臉興奮得起了一層紅暈,顯得更加漂亮迷人。

於堇悄悄地退到一邊,看著白雲裳享受一朝成名的幸福,她向劇團人示意,要一杯水,也讓人給白雲裳送過去一杯水。

譚吶走到於堇的身邊,「你這是搞的什麼名堂?」他遞給她一杯事先準備好的滋潤嗓子的紅棗菊花冰糖水。他的口氣並不嚴厲。「誰也架不住名聲襲擊。這個白雲裳虛榮,你要小心一些。」於堇抿了一大口暖香的紅棗菊花冰糖水。這個冬天不冷,一場雪也未下,可能是接連不斷的雨天,使氣溫一直維持在秋末的氣溫之中,夜裡氣溫才像十二月。本來嘛,這十二月的第一日,和農曆的正月嚴冬相比,還是暖和的,人一多,更顯得熱氣騰騰。

於堇靠近譚吶,輕聲地問:「小心什麼?小心被她搶了風頭?」譚吶說:「我是好心。你在演藝圈也不是一天了,這種事,你也明白。」「像我這樣飽經滄桑的人,還在乎什麼風頭。」譚吶聽著於堇這句掏心掏肺腑的話,心裡很感動,不知怎麼反應才好。這和他印象中的於堇不一樣,以前,他認為於堇重名,例如在商談階段,已經提出「於堇主演」四個字必須突出到什麼地步。

於堇繼續說,「這個亂世年月,名聲能維持幾天?還未能成名的,出名要趁早,為什麼不讓白小姐出名呢?」「你是什麼意思?」譚吶更不解了。

「你就打出這個招牌吧:雙花配演,二女合一。我保證上海灘對新花樣的好奇心,會被你釣起來。」譚吶說,「要是我不同意呢?」他本能地不喜歡這個姓白的女人。

於堇看著譚吶,正視著他的眼光,「是我請求你,算是為我這麼做,你會同意的。」從演出上說,這個新鮮主意好像也沒有什麼壞處,譚吶想。從今天的演出效果來看,如果是於堇從頭到尾演,自然效果更好,可是白雲裳的演出,除非雞蛋裡剔骨頭,才可以說不及格。他聽見白雲裳在那兒誇誇其談她演戲的經歷,又提起在燕京大學主演《雷雨》裡的角色。什麼事都說得跟真的一樣,經歷編十次就是生平。

「就是有點便宜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女人。」譚吶輕蔑地說:「演戲是有行規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