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槍擊

上海之死 虹影 第2頁,共2頁

一輛汽車急剎車聲,打斷於堇的回憶,一輛卡車,從裡面下來幾個日本兵。走進監牢裡。她看手錶,已過了五分鐘,還是不見倪則仁的人影。她變得擔心起來,下車看看,甚至連記者也沒有。這條訊息倒是被掩得密不透風,可能是暗殺者怕人多,不方便?

難道日本人改變主意?沒準汪偽76號又在耍點倔犟?也許重慶軍統變了計劃?又等了六分鐘,於堇幾乎要懷疑白雲裳在使什麼新詭計。

當然不可能,於堇笑話自己,抓她,與白雲裳的目的不合。白雲裳這兩天緊敲密鑼,想必是經過周密計劃,不會輕易改變。

這是一個少見的晴天,多雲,昨夜的狂風冷雨吹落了許多梧桐樹葉。監牢大概被烏雲罩住,陰暗得厲害,不過不像要下雨。終於她看見倪則仁走出來,穿著他自己的西服,那衣服卻皺巴巴。他臉上有新傷,步履艱難,可能是腿有傷,走不快。

於堇趕緊下車來,朝倪則仁走了幾步,招手,讓他過來。倪則仁眼神散亂,看到於堇,眼睛頓時一亮,盡最大努力快步走來。於堇趕快上前扶他,給他開啟車門。

倪則仁看到她,十分驚喜。快步走到車門口,還沒有跨上車,他就急急忙忙對車伕催促:「快發動。」「去霞飛路家裡。」於堇給他關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

「到你住的地方!」汽車剛駛離監獄門口,他就兇狠狠地對著於堇說。

「我不願意你到我那裡。」於堇乾脆地說。

「我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倪則仁堅定地說,「一定要去。」他轉頭,對車伕叫道:「快點開,出虹口,開進租界。」「你該住到你的情婦那兒去!」於堇幾乎要喊起來。「她在戈登路有幢房子!」「這瓶醋還能吃到今天,真有本事!」倪則仁根本不想講理。

「白雲裳會讓你住的。」於堇想耐心地勸他。

「胡扯!臭婊子!」他幾乎吼叫起來,也不知道是罵誰。他朝她身邊一靠,他的身體有股酸臭味,連西服也有同樣的味道,長久不洗澡的人都會這樣。才從大牢裡出來的人,氣味好不了。但是於堇覺得這個男人的臭味十分討厭。

這個平時面子上還過得去的男人,整個變了一個人,說話不讓於堇有回嘴的餘地。車子急速地朝前駛。於堇身子朝邊上挪移:「好心來接你,你怎麼這麼兇?」倪則仁冷笑,「車是黑的,人也是黑色的,你是來送喪的,你想心滿意足地當寡婦,連離婚手續都不用辦了。你以為我是傻子。」他惡狠狠地說:「告訴你,我的財產早被76號搶得一乾二淨!那個內奸早就做了手腳!我死你一分錢都得不了!」「你想到哪裡去了!」於堇氣得說不清了。

汽車開始進入北四川路比較繁華的地段,街上有各式各樣的人走動。倪則仁緊張起來。車在紅燈前停住,倪則仁猛地一把緊緊抱住於堇,把臉俯得很低,貼著她的胸口。於堇的心也跳起來,這個人看來知道今天的安排,有意在拿她擋子彈。

於堇叫了起來:「你還像個男人嗎?」「快點開,」倪則仁對車伕吼道:「穿過蘇州河,走最近的路進租界。」汽車越過四川路橋,倪則仁大吸了一口氣,直起身來,但還是緊貼於堇。於堇感覺自己生理上從來沒有如此反感,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身上,讓她噁心,他身上臭氣熏天,像古墓裡散出來的氣味。這個男人讓她實在瞧不起。

「現在去哪裡?」車伕問於堇。

倪則仁搶先回答:「到她住的飯店。」「什麼飯店?」車伕明白這兩人的情形,還是小心地問了於堇一句。預付車費的人是於堇,他當然明白應當聽誰的。

於堇不說話。倪則仁說:「什麼飯店?――最熱鬧的地方,南京路,廿四層樓!」車伕不再說話,倪則仁上次就打聽她住什麼地方,看來當時,他就在作準備。這次,連個坎都不磕一下,就說出國際飯店。

車伕可不願聽不同的指示,徑直往南京路開。

於堇臉都白了,她沒有想到倪則仁會有這樣的聰明,肯定是有人告訴他。也許他猜到她會住什麼樣的飯店。當年,於堇與他吵架時說,她一向花自己的錢,絕不花他的髒錢,而且一旦她掙足了錢,就住在全上海最高的地方。

「我不住在國際飯店。南京路也救不了你!」於堇冷冷地說。她不想管這個人的事,天知道他要幹什麼。今天的事,什麼地方都可以,就是國際飯店不可以去。她不應當那麼傻,讓倪則仁把火燒到那個地方去。

倪則仁看也不看於堇蒼白的臉,對車伕大嚷,「國際飯店,開快點,開快點,加你三塊大洋!」這輛黑色的福特箭一樣穿過南京路,沒有一會兒,就在黃河路頭拐角停下,右邊幾步路就是國際飯店。倪則仁拉著於堇從汽車裡跨出來,但是車伕喊了起來:「車費!」於堇手裡的皮包掉在地上。車伕繼續叫:「車費,加三塊大洋!」於堇站著不動,車伕從開著的視窗抓住倪則仁的衣服,倪則仁只能從衣袋裡掏錢。就在這一刻,於堇看到幾張戴著墨鏡的男人的臉,在嘈雜的人堆裡一閃。她一俯身,往地上一蹲,伸手拾起自己的皮包。

槍聲從兩個地方同時響起。於堇的貝雷帽被打穿,飛落在地上,汽車上中了不少槍彈。司機後背中了槍,伏倒在駕駛盤上,把汽車喇叭壓響了,久久不息,似乎在拉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