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死去簡直是一錢不值!莫之因還把這個情節當個寶,一再對譚吶說,這是原小說裡沒有,專門新增的一段,要譚吶堅決保密。莫大才子竟然天真到要教上海人死可以像活一樣羅曼蒂克。
助手從後排走過來,輕輕地問譚吶:「對不起,臺上都停下來等你指示呢?」譚吶驚醒過來,停下筆,「好,好,演下去,不要停,一直演到底。」他站起來,揮揮手。但是旁邊人告訴他,已經全部演完了,現在要確定一下最後落幕的時間。
譚吶站起來前,他把硬殼筆記本翻了過來。於堇從欄杆後的墊子上爬了起來,把她被風扇吹亂的頭髮用手絹紮起來,納悶地看著他。他注意到於堇的疑惑:這個名導演今天是怎麼一回事?有點心不在焉。
音樂結束,大幕緩降,於堇用甜美的笑容謝幕,一切簡直無可挑剔。譚吶從心底裡讚歎:「都說什麼人演什麼戲,這個於堇倒是什麼戲演什麼人!」排練結束,所有在場的人都興高彩烈,這才記起早過了晚飯時間,肚子餓了。譚吶走到化妝室前走廊裡,邀請於堇夜宵。臺上演員們在收拾道具,臺下有人在做清潔,樂隊已經走掉了。
於堇換好衣服,坐在鏡子前擦掉口紅兩頰的胭脂。她對門口的譚吶說:「恐怕……」她不想去做應酬,又不好一口推脫。
「不會太累人,反正你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譚吶不管於堇是什麼意思,他就是想大方地請她一次。他話說急了,咳嗽。這兩天他辛苦得嗓子都喊痛了,有時,只能靠打動作手勢來發命令。
於堇笑了,「你畢竟不是演員出身,我就一直嗓子省著用,不到獻演時分,哪能亮出全套貨色?」譚吶一大早就到劇場來,忙得鬍子都未來得及刮,這個一向儒雅之人,今天反倒顯出點魯莽。發現她這麼在打量,他反而弄得臉紅紅的。
女記者走過來,要問於堇幾個問題。譚吶客氣地攔住,「對不起,今天太晚了,改日行嗎?」女記者反而不好意思了。譚吶朝於堇遞一個眼色,兩人往出口走。
莫之因正在與男主角說話,明顯聽見他們這邊的話,趕忙走過來,很高興地說:「還是我請於堇小姐吧!早就該我給於小姐接風,於小姐一直沒給這面子,今天就跑不了啦!」他是社交高手,馬上像熟透了的朋友一樣說話。從莫之因說話的派頭,於堇馬上知道他是誰了,以禮貌的微笑作答。
「你的德性怎麼永遠不變,一見美人,就忘了有幾張鈔票。」譚吶譏笑他,同時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今天排練順利,他心情高興。
「海上第一名花,整個上海灘都傾倒,別說請於堇小姐吃飯,為她捨命都心甘情願。」「之因兄,你是九條黑貓的命,現在也已經用完了!」譚吶回他一句。
兩人互不相讓,開著玩笑損著對方。他們三人到了門口。於堇打著圓場說:「一起去,今晚我請你們夜點,到國際飯店省我多走路。最好也叫上陳可欣,謝謝他寫出這麼動人的曲子。」譚吶說這好辦,他去打電話給陳可欣,讓莫之因和於堇等他幾分鐘。他馬上往回走,回到劇場的辦公室。
打完電話,他覺得若有所失,這才發現他的導演筆記掉在劇場裡了。助手進來,手裡拿了七零八碎的東西,感慨不已:「今天座位上遺失的東西真多,看來這個劇真感人,連你也激動得把東西掉了。」譚吶說,「我激動?導這種戲我會激動?」「你把導演筆記掉在座位上了。」助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譚吶一拍腦袋,「我正在想筆記本上哪裡去了。」助手彎下腰拿起桌邊的失物箱,小心地把手絹、圍巾、首飾、雜誌和書之類的東西扔進去。譚吶開啟硬殼筆記本,看見他最後寫下的幾句話,就是在臺上主角自殺時:「悲劇就得死。既然在樓上,兩人就得跳樓。但是要在敵方刀槍威脅之下,為理想而犧牲,這樣愛情就完美了。」他的鋼筆就是在這兒卡住了,這兩個人真是同一個理想嗎?他們為什麼奮鬥?他把筆記本放進了抽屜,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