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賭場生意

上海之死 虹影 第2頁,共2頁

穿行在於堇面前的男女,或衣裝華麗整潔,或落魄襤褸,不過街上熱鬧如昔。她走走停停,發現自己站在老正興門前,心裡一喜,便上了樓。二樓裡已有了不少吃飯的客人,於堇被侍者引到一個稍偏的地方坐下。她未看選單,就點了一個最地道的上海菜:醃燉鮮。

沒多久,菜端上來,份量足,兩個人也吃不完。子雞公野筍乾裡飄著幾片金華火腿,湯美肉嫩。

喝了一小碗湯,於堇才明白自己就是專門來這餐館的。第一次休伯特帶著她上這兒來吃飯,也是臨近十二月份,一個冷颼颼的晚上,他要的就是醃燉鮮這個菜。以後時間隔久了,兩人就唸叨上這兒來。

侍者給於堇端來一碗米飯。她吃著飯,巧了,老正興的留聲機正放著當年百代公司錄的她的歌。江水月朦朦,殷勤盼再相逢。杯酒勸君飲,怎知花落幾度風?你問我,這良宵美夢與誰共?我問你,為何愛上海夜玲瓏?

太俗氣的詞,不過那幾年電影裡全是這種貨色,幸好音樂不錯,她聽了不太難為情。

這兒離休伯特的書店、她和他的家已經很近了,近到可聽到他的呼吸。小時候,她總好奇這附近街上老是有漂亮的女子走來走去,打扮得很摩登,笑聲很響,說話都與其他街上的女人不同。跟月份牌美女一模一樣,就是月份牌美女!

稍長大一些,於堇才明白,她們都是下流女人,是她應當鄙視的。她被送到教會學校寄宿,休伯特付出高額學費的原因之一,可能就是這個書店區報社社群,竟然與紅燈區混在一起,也算是上海一景,但肯定不適合女孩子長大。

奇怪的是,她演的電影演的戲,有不少這裡的角色。她一回想,就演得像,走路說話,甚至哀怨嘆氣,一招一式,學都不用學。

休伯特的書店裡,偶爾也有這樣的女子來,不像要買洋文書,也許是借這個地方等人,讓於堇看得兩眼發直。休伯特也不好意思趕她們走。

在反叛年齡之前,做個小姑娘時,於堇覺得她能讓休伯特高興時,就會有辦法讓他高興。例如,小事情上,學校裡新增加一門手工課。學抽絲鉤花、繡花、踏縫紉機。她認真地學,在手帕上繡了養父名字縮寫,送給他。他選了一張唱片,放上留聲機。那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一鋼琴協奏曲》,那些切分,那些憂鬱悲傷的調子,於堇聽得心怦怦地響,喜歡上了拉赫曼尼諾夫。

準備與倪則仁結婚了,想到要把這訊息告訴休伯特,她馬上忐忑不安。那個夜晚,她用鑰匙開啟書店的門,就聽到樓上傳來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她輕輕走上樓梯。休伯特坐在留聲機邊,顯得非常孤獨,他閉上眼睛沉浸在音樂之中,一隻手跟著節奏擺動。於堇靜靜地站在過道,這個晚上她不能對休伯特提結婚的事。天空星月分明,水管從地下爬起舞蹈,風聲水霧湧來,神還未來臨。一個年輕女子面對腳下的白色崖岸,要跳也必須跳下。她淚流滿面。

音樂完了,休伯特一聲嘆息,喃喃自語:「可惜只在收音機裡聽過他的《巴格尼尼主題變奏》,什麼時候我會有這唱片呀?」「弗雷德,我以後會給你的。」於堇說。她一再說,記得去香港之前又說過一次。

可是她多年前的承諾到現在也未兌現。在香港也忘了這事。現在她又做了一個承諾:一個更難兌現的承諾,找出那個kabuki到底是什麼地方?她得趕快處理完這一層層的「煙幕」戲,儘早找到窺看的門徑。

走出餐館,正巧一輛電車駛來,她像少女時代一樣,電車尚在開動時就一步跳了上去。坐在車裡,她看每一條街,仍是沒怎麼改變。

電車過了國際飯店一段路,於堇才發覺,趕快跳下電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