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孤島在下沉

上海之死 虹影 第2頁,共2頁

「是我,你的堇。」他蒼白的臉朝她這邊瞧,很漠然。

「我從香港趕來。」於堇說:「你受刑了?」倪則仁抬起臉來,於堇朝他笑笑,她知道自己臉上有可愛的笑容。但是倪則仁完全沒有注意到,沒好氣地說:「不受刑,難道請我進來吃日本生魚片?」「不,不,」於堇一時語塞,「不是這個意思。」她預先準備好對付這場面的話全部都用不上了。

她到上海後瞭解到的情況,比以前她想的更為不堪:這個倪則仁為軍統作物資秘密轉運工作,件件揩油,哪怕為後方偷運出上海的醫藥器材之類,都雁過拔毛。軍統那麼多人,受不了上海繁華的誘惑,投向汪偽特務機構76號。這條走私線當然也不再是秘密。倪則仁卻能一直維持這條線路的控制,主要原因是76號也貪這筆財,暗修棧道,分利拆帳。一旦出現利益衝突,白雲裳一直是居中調停的主要角色,這個交易維持了好幾年,一直維持到上個月。

孤島看來不可避免地在往下沉,76號認為這條走私線不再可用。76號這才不想再從這生意分一杯羹,要倪則仁作為軍統重要人物公開投敵,壯汪偽的聲勢。倪則仁卻怕軍統跟他新帳舊帳一起算,不敢做這事。本來,既然要「重用」他,決不會真的坐牢。這兩天情況發生了變化。看來是因為她,倪則仁才受了刑。

這次重慶國民政府方面急著找於堇,通過在香港的上海青幫,勸說於堇:希望她考慮國家利益,給予合作,請她從香港到上海。於堇知道這是重慶方面沒辦法時想出的一個絕招:將計就計,讓倪則仁這個「頭面人物」變得更引人注目,把事情弄得滿城風雨。這樣倪則仁對投敵之舉會有所顧忌:如果公開投敵,他就是上海孤島此時最招人眼目的「大」漢奸,重慶方面也可以正好拿來祭旗。

一句話,他們要於堇參加演出弄大聲勢。

倪則仁好像完全明白此中的種種關節,知道於堇來對他沒有好處,很無禮地摔給她一句:「聽我一句,你哪裡來哪裡去。」於堇盯著他的臉,他的話倒是認真的。上海現在是危機四伏之地。當然,他的事不用她管,很久以來就是如此。但是他現在是在暗示什麼話呢?應當說,這話沒有惡意,是對她好,就這些年來,他對她沒有表示過任何關心,所以,她心裡卻有一種感激。

這個地方當然不能說心裡之話,沒準她走出這間房子,也會如他一樣被抓起來。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想到這點,她禁不住有點發抖。

倪則仁忽然問:「你住在哪裡?」於堇說,「我到霞飛路家裡去過。」她本能地知道對倪則仁不能句句講實話。

「我問你住在哪裡?」他一步不讓。

於堇本來想順便告訴他,他們原來那個家安然無恙,給他一點安慰。倪則仁根本不聽,他不在乎這種事了。於堇好奇地看著他,同情的感覺迅速地消失了。這個人還是那個財迷角色。

門外那兩人在走動,沒有催她,但是她說的任何話當然被聽著。

這時於堇發現他把自己的手往他那邊拉,好像要說句心裡的悄悄話,她的身子趕快靠近他。倪則仁靠近她耳朵,但咬牙切齒地說:「各方面都要拿我做犧牲,沒有一個人真想救我。」於堇剛想說什麼安慰他的話,倪則仁從牙縫裡吐出四個冰涼切骨的字:「你也不想!」他說完這句話後,才放開她的手,那本來沒有任何光亮的眼睛,看驚異萬分的於堇時,露出一絲寒光。半晌,他輕輕地說:「我是一個死人在說話。」她聽得心驚膽戰,她知道,他這不是說氣話,而是一種徹底的絕望,這個人能在上海混得沒有任何一方給他一點廉價的憐憫,倒也真是本事。

這個孤島夠殘酷的,於堇突然看見好些人手裡拿著冥錢。「你要不要來點?我給你燒?」他們全都沒有臉,不僅沒有臉,腦袋也沒有,朝她逼過來。「你還是燒點吧,小姐!」她倒抽一口涼氣,這聲音好熟,究竟是誰在問?她本能地搖搖頭。

倪則仁神經質地結巴起來:「你――你不相信,我就知道你,你――會扮演假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