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千里救夫

上海之死 虹影 第2頁,共2頁

助手從後排走到譚吶身後,他俯下身,很高興地對譚吶耳語。譚吶點頭不語,眉頭皺起來。他讓助手先去,他得想想。

這天清晨,於堇起床後,收拾妥當。坐在飯店十一層吃早餐時,她讓侍者給她買來當天的早報,赫然看到對她抵滬轟炸式的報道,有的說的實在離譜。她捲起報紙,一股腦兒地扔進紙簍。

她有正事要辦,必須趕快準備。第一步是查一下情況,於是她到飯店門口找了一輛計程車。

雨不緊不慢,濃得落不下來似的。路上溼漉漉,大多人都打著傘,卻沒幾個人穿雨靴。老天爺喜歡變臉,上海人冬春兩季出門前就備好雨具。她幾年前曾託人從英國買來雨靴,就是為這樣的日子穿的。離開上海異常匆忙,需要的物件來不及歸攏,雨靴忘了放在什麼地方。於堇自嘲地笑了:那時離開這座城市,根本沒準備回來。

車子停到霞飛路西端的一幢二層樓的洋房。

這是倪則仁以前和於堇住的地方。她的鑰匙竟然能用,鎖竟然一直沒有換!可能倪則仁根本沒想到她會回來。她開啟門,走進去。一層是客廳飯廳,樓上是由兩間打通的大臥室和衛生間。一切依舊,甚至傢俱都未挪動位置,鋪了一層灰,牆角掛有蜘蛛網。那麼說,倪則仁已經很久不住這兒了。他被捕至今只有兩週左右,想來他在這之前很久,就住到別的地方去了,是在躲什麼呢?

臥室的五抽櫃上,有一張於堇和倪則仁親密的合影照片,讓於堇很吃驚。她完全不記得跟這個男人如此親密過,任何相關的回憶早就消失。這事情有點奇怪,看來當時她還以為這婚姻美滿。

雕花床檔頭依然很新,化妝臺的圓鏡不清晰地映出她的背影,雨天的光線從未關嚴密的窗簾裡透進來,彷彿在揭開那淡掉的記憶。她坐在床罩上,仍是收集不了那以往的一點點痕跡。或許曾經與他並肩坐在這床邊,歡喜地接受他的擁抱親吻,任憑他訴說心裡怎麼愛她。

那時他說,她的身體有一股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床邊的百合花香。他嗅著她身體的氣味,只要這種氣味,就能使他激動得不能自己。

不,沒有這事。

有一點她倒是記憶清晰:她喜歡吃魚頭,他學會薑絲辣椒燒魚頭。倪則仁和她都吃辣,喜歡嘗試新鮮的滋味。上海灘每開張一家像樣的餐館,嚐鮮的人群中,都會有兩人快樂的身影。

於堇不願意往下想,事實上,如果她可以回到以前,也是頗煞風景:那些夜晚,於堇在入睡時,手裡總是拿本書,而倪則仁上床前是不看書的,他喜歡一上床就關滅檯燈,扒掉於堇的睡衣。

他曾有一時不高興於堇與養父休伯特的關係,他說那個美國老頭子,渾身上下都是一股舊書黴氣朽爛味。而休伯特面對倪則仁,就是找不到話說,而且連客氣話都很難說口,搭訕幾句不沾邊際的話,不管對方是否尷尬,就沉默地走開了。於堇明白休伯特故意裝作中文不夠好。

於堇在倪則仁面前為休伯特辯解說:他是我的從前,只是父母的朋友,好心收留我幾年,你是我的現在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