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屋簷上,那些溼溼瓦間生滿苔蘚。先是一隻鳥,長尾巴閃藍閃藍。接著是第二隻鳥,黑得濃郁,在雨水中撲閃著翅膀。不到十分鐘,一排烏鴉停棲在路燈下,完全不懼怕行人。而另一些晚到的鳥就落在戲院的鐵欄杆陽臺上。
譚吶坐在蘭心大戲院前排的位子上。這個細雨綿綿的上午,臺上正在排練《狐步上海》的開始一段:女主角是出身於高貴家庭的上海小姐,她跟著父母禮拜天上徐家匯天主教堂,唱詩班正在唱聖歌。
譚吶租的蘭心大戲院地處法租界,因為母國是淪為德國傀儡的法國維希政府,法租界當局受到日本人壓力最大。事事唯恐破壞小心維持的平安。若不是領事親自批准的劇目,就只能演外國戲。要演中國自己的劇目,就要冒風險。沒有戲,蘭心大戲院平時只是放有文化品味的電影;蘭心這名字來自拉丁語lyceum,原是羅馬大演說家西塞羅的學苑,歐洲許多劇院常用的名字,「蕙質蘭心」,中文可謂妙譯。
這家戲院建得也精緻,有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風貌,牆棕色面磚,立面採用橫豎輪廓線。設施完備,既摩登又古典,最適合演文化濃郁的話劇,地點也好,向南去,一會兒就到了國泰電影院,算得上法租界馬路最優雅的一段。
特地請來客串的徐家匯天主教堂合唱團,還真調教得不錯,氣氛很聖潔。但是,譚吶心裡仍然不快。助手把當天的一疊報紙給他,他看了頭上一張,瞄了一眼,就扔在旁邊座位上。一大早於堇打來電話告假,說身體不舒服,或許明天就能來。這麼說來,她一定是看了今天的報紙。
報紙標題說,「孟姜女千里救夫!大明星無暇排演。」記者的嘴真是蒼蠅,到處盯,連於堇今天不能到劇場排練,都探聽得一清二楚。
他想,應該理解於堇才是,男人那頭總得有個安排。
試著理解於堇,使譚吶的心情有所改善。他很想抽一支菸,可是身上就是摸不到煙匣,想來是落在辦公室了。
回想兩天前,就是於堇來上海的那天,他一直在辦公室裡等她的電話。助手說不一定今天非等到不可。譚吶讓助手先回,說他還是要等下去,有關整個戲成敗,不能馬虎。他不敢回臥室去,就坐在桌前看筆記本上的東西。晚上十一點差五分,於堇終於來了電話,她的聲音很疲倦,說抱歉這麼晚才來電話,她想休息一下的,不料睡著了。
兩人在電話裡略略說了幾句客套話。之後譚吶把排練的大致時間表告訴於堇,說已經隨時可以進行彩排,紅舞娘一角由一個年僅十八歲的新人暫時頂著排練,整個戲排練才能進行,但顯然這姑娘不可能代於堇演出,所以於堇必須儘早到場,參加彩排。
於堇說船來上海的途中,已經把劇本背得爛熟,已設計好自己的臺步動作,只要能合排幾次,肯定能與整個劇團配合默契。她讓譚吶放心好了。
譚吶說他的心當然放不下來,廣告都打出了,票都預售了,萬事只欠東風――於堇到場。
於堇只得抱歉,她說有事急需照應,處理完就來參加彩排。什麼時候處理完,卻沒有一個準數。譚吶沒追問下去,問也白問,沒有用。他窩著一肚子火,但局面已經如此,只得忍著。
儘管於堇那晚電話裡的態度很好,但是她的每句話,譚吶怎麼聽怎麼不順耳。他與於堇是老相識,比一般的朋友近,又比最親密的朋友遠,雖然以前有好幾次可能合作,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有做成。兩人內心都覺得很遺憾。譚吶一直也知道在藝術圈於堇的敬業精神是有名的,可這彩排之事,怎可含糊?於堇無論如何,也應當把排戲作為第一個首要任務。
大牌明星,說到底,還是要端一下大牌架子,譚吶想。他在藝術圈混了十多年,知道大牌女明星最難對付。但是沒有女明星,也就沒有藝術。一絲冷笑現在他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