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難對付的女人

上海之死 虹影 第2頁,共2頁

當然,這些話,倪則仁不敢對白雲裳說出來。但是他一個人自己想得太多,頭腦都要炸開了。當他這麼反反覆覆思索時,白雲裳卻在溫柔地勸慰。

「孟姜女千里尋夫,你能不見她嗎?你只有一個辦法擺脫她――公開合作。一旦既成事實,戴老闆也就只好算了,於堇也就可以回香港去!」倪則仁聽見她的話,臉色都變了。「孟姜女尋夫」這句話,非常不吉祥。白雲裳像是故意說給他聽,嚇唬他,而並非說漏了嘴。

白雲裳的溫柔、於堇的盛氣凌人,都是外表,他對於堇的厲害看得清楚,與白雲裳做了這些年的情人,還卻始終弄不明白這是個什麼人。因為弄不明白,即使猜到白雲裳肯定參與其謀,也對她恨不起來。

白雲裳見他不說話,就又加重語氣說了一句:「恐怕明天報上標題就會用這字樣:孟姜女尋夫!」倪則仁抽出自己的手,垂頭喪氣地掉頭走開。

「我很殘忍,說這種咒你死的話。」白雲裳微笑著坐回沙發,「你不肯罵我。證明你心裡還是有我。就籤個字吧,這個很容易。一切烏雲就會驅散,我們就可在一起。」倪則仁兩眼無光,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打心底裡看不起自己。白雲裳比他小九歲,很年輕時,就離家出走自己謀生。弄不清父母遭到什麼變故,是死了還是離異,總之他們當初遺棄了她,如同她現在忘記了他們。他對她充滿同情,處處呵護她,讓她感到有安全感。

命運顛倒了過來,白雲裳這刻對倪則仁充滿了同情,她曾經理由充足地愛上這個自命藝術家的闊公子,況且,她的工作也需要盯上他。

憑心而論,直到今天,她也是愛他的。倪則仁待她不虧,不顧一切地愛了她這些年。剛開始時揹著於堇,後來於堇一走了之。他與她同居生活在一起。白雲裳心裡明白,他們倆都完全明白對方究竟是幹什麼的。這很好,這使他們工作愛情不會互相沖突。

白雲裳看著沉默的倪則仁,很誠懇地說:「我們都是跨河過來的人,明人不講暗話,作為中國人我們都明白。不管歐洲戰事如何。只要英美沒有向日本開戰,中國無法單獨抗戰,只有求和才能生存。一旦全國都想通這道理,整個中國就會像這個孤島那樣繁榮平安。」「女人花功夫抹胭脂倒也罷了,」倪則仁覺得已經到了這個地方,犯不著聽高調。「竟然有一番世界局勢大道理!」這話把白雲裳臉氣紅了,「你徒有男人身,毫無丈夫氣。好吧,讓我幫助你回想一下吧,你被76號抓住時,正要到哪裡去?」倪則仁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正在想別的事,嘆了一口氣。

白雲裳接著自己起的話頭,「你正去赴莫之因的約!你以為只要在租界裡就是安全的,76號要綁你,照樣一綁一個準。」「怎麼可能?這個浪漫文人,怎麼可能是76號?」「如果我猜得不錯,他還不是個偶而打雜的嘍羅。」「這個舞文弄墨的人是職業特務?」倪則仁兩眼睜得更大了。「不像,絕對不像!」「告訴你吧,我和他在日本是同學。雖然我和他不熟。」倪則仁驚異地問:「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白雲裳卻說,「這種事說不得,就像女人月經期間不能做床上事,做了就會病纏身。有的事情不多嘴為好,不然自己會掉腦袋。」「有道理。」倪則仁笑了起來,「難怪我這麼倒運,我一下明白了,我告訴你的東西太多了。」他嘴上損了白雲裳一下,心裡卻想,亂世之中,什麼也不能信。更何況此話出自白雲裳的嘴裡,她的虛構能力太強。從他被抓進這個死活不知的地方的第一天開始,就該明白,白雲裳與他在一起的四年中說的話沒有一句可以當真。她在床上想象力豐富,讓他神魂顛倒,但是用在政治上,就是另一回事。

「你明白了吧?」白雲裳用手肘碰了倪則仁一下,拿起帽子戴上,表示要離開了。她可不想與這個男人再來擁抱之類的道別方式。「這是劫數,跑不了的,認了吧。」倪則仁怨艾地看著白雲裳朝外走――他曾多年佔有的這個情婦,現在對他沒有任何當初的柔順之態。說不定這幾年,她一直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上。

當初他覺得於堇太聰明,瞧不起自己,心裡很不舒服。這個白雲裳頭腦簡單,一心一意給他床笫之歡,床下之事也都順著他。白雲裳與日方有聯絡,對此她也不隱瞞,實際上這是他們長期保持關係,與各方合作的默契。只有到被軟禁在這個房子裡,他才明白這世界上沒有容易打整的女人。

回想起來,於堇是把自己當一回事,才會事事與他較真,吵成那樣翻天覆地,不可收拾。

這後悔藥,一旦吃了,就苦不堪言。眼瞧著窗外所有的樹葉在一夜之間,從綠變了紅,承受得住,都掛在枝上,承受不住,都飄落在地上,隨風逝去。

上海呵,上海,妖魔鬼怪的城堡,虎鬥鮫爭的天地。本就不是他這種人應當呆的地方,當初於堇勸他到後方去,他不聽。

此刻於堇的份量一下在他心裡重了。若可能重來一生,他會對於堇全心全意,多少個白雲裳來魅惑他,都會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