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的情婦。」「噢,」夏皮羅覺得奇怪,「有背景嗎?」「情婦!――情婦能有什麼背景?不,不,我的意思是:倪則仁要一個有背景的情婦作什麼?他想要的是什麼型別的女人,我很清楚。」於堇說著發起火來,走到裡間,把劇本擱在梳妝檯上。她想起夏皮羅在外面,走到臥室門口。今天飯店送來的中外報紙全是於堇抵滬的訊息,有張報紙把她比作孟姜女救夫,她恨不得破口大罵。
夏皮羅的眼睛跟著於堇的眼光移到沙發上一疊報紙上,拿起一張中文報紙,掃了報紙頭條內容,「這些記者弄訊息倒是快。不過,密斯於,你不要在意。」於堇看了夏皮羅一眼,夏皮羅正專注地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決定怎麼處理樓下那個不速之客。丈夫還未見著,他的情婦先打上門來。於堇三年多前離開上海時,就知道這個白雲裳與丈夫之間的關係,後來在香港也不斷聽到訊息說兩人打得火熱,弄得上海盡人皆知。她雖然與倪則仁早就切斷了夫妻關係,犯不著對白雲裳有什麼酸意,但似乎也沒有必要給此人什麼面子。
「那麼,你是見她一下?」夏皮羅試探地問。
「不見,」於堇說。「我對這個人不感興趣。」「當然,」夏皮羅說:「密斯於,小心一點沒錯。」於堇想了想,又說:「我恐怕得見見她,能多知道一些情況,總是好的。但是否現在就見呢?」夏皮羅頓了一下,說話的口氣就全變了:「h先生交代,這是個最重要的人物,是你此次任務是否能順利完成的最關鍵一環。」「嗨,你剛才還問我她是什麼人?」這下子輪到於堇驚奇了。
夏皮羅抱歉地笑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瞭解此人?」他臉上有點尷尬,「我的職業習慣是讓別人先說。」「你比我老練!」於堇沒有生氣。受夏皮羅的啟發,她思索了一陣,轉頭對他說:「我明白了,看來她是打進軍統的釘子,是她控制了倪則仁。對嗎?」夏皮羅點了一下頭,他的眼光鼓勵她說下去。於堇思忖著說:「究竟是汪偽特務機構76號,還是直接為日本人服務的?從她的大膽直入找我的樣子看,恐怕是日本梅機關的?」
夏皮羅豎起了大拇指:「於小姐好敏感,判斷得好。」「而且他們把倪則仁抓起來,可能目的有好幾個,其中之一,是為了釣我上鉤,」於堇又推進一步,走到夏皮羅面前。「他們在想,靠攏我,可能會摸到一點底,知道‘我們’對局面瞭解多少。」這個二十八歲的中國演員,看來絕對不糊塗。「你真是一環通環環通,」他由衷地佩服。
於堇不好意思了。她移開報紙,坐在扶手椅子上,請夏皮羅坐在沙發上。「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個白雲裳想從我身上追出我的上司,在為時尚不晚前,一舉破壞上海情報網。」兩人都輕聲笑了,但是他們心裡明白,這是箭上強弓,迫在眉睫。
「於小姐,你該知道,你的上司就是我。」夏皮羅說,「只是我一個人。」於堇懂得這話的全部意義:夏皮羅幾乎是公開的,他不躲,也躲不了。而休伯特隱在幕後,甚至不太可能再來見她。
「這點你放心,我比你還明白。」她沉思起來,然後才說:「就目前的情形來看,最快的方式,我只有拉住白雲裳,才能接近日方機要人員。」「如果她今天不來,我們就要設法讓你去拜訪她!她來得正好,太好!」夏皮羅的聲音一點沒有激動。
這下子弄得於堇奇怪了,「那麼你剛才怎麼說見不見由我?」夏皮羅謙恭地說:「於小姐自己想做的事,才能做得好。」
這話很像是休伯特對夏皮羅的點拔。看來養父至今念念不忘她的個性太強,也把這弱點詳細介紹給夏皮羅,她幾乎要生休伯特的氣了。但是她轉而想,休伯特不願在關鍵時刻,讓她的脾氣誤事,這也沒錯。她心裡還是對養父的周到感到溫暖。連如何對付她的性格這種小事上,他也仔細關照夏皮羅。
於堇心裡一下子湧上一股溫暖。她想念弗雷德,哪怕是到四馬路上,像一個顧客走進他的書店,問問最近到了什麼新的英國小說,哪怕是聽聽他的聲音也好。
可是不能。他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他只是h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