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到上海

上海之死 虹影 第2頁,共2頁

「時光」這詞讓於堇從恍惚中驚醒過來。其實她和這個夏皮羅以前未曾見過,夏皮羅對她那番恭維也不過是看到過她的劇照而已。她注意到他的頭髮剛開始花白,卻已經高度謝頂了。

但是他穿著潔白的西服,黑領結質地很好,戴得不偏不斜。雙肩上一點灰塵也沒有。這個人的整潔,給她一個不錯的印象,而且是個有心人,知道於堇最討厭別人叫她「太太」或「夫人」。看來首次見面之前,就把應當知道的事弄得一清二楚。

她微笑了,客氣地說,「聽人說起過你,索爾。不過這個人怎麼會忘了提醒我:你特別會說奉承話。」「我的話實實在在。」夏皮羅搖著頭,好像在跟人鬥氣似的。

「那麼19樓1號也沒有變吧?」於堇的聲音裡有一絲不確信。

「巧了,正好1號空著,真是上帝的安排。」「愛藝劇團要上新戲,讓我來演一陣。戲演完就走。住高一點好,省得人打擾休息。」「我當然明白,」夏皮羅陪著於堇走向電梯,「我會關照注意。」飯店的僕歐早已從計程車裡提來於堇的行李,等在一旁。於堇跨入電梯,向夏皮羅揮手:「回見了,謝謝。」她說完側過身。

「h先生說,會盡早見你。」夏皮羅溫和地說。

於堇吃了一驚,轉過臉來。

「他說在他見到你之前,請你千萬當心自己。」「怎麼當心?」於堇猶疑地看著夏皮羅,但是她沒有對他說,而是在心裡這麼想。電梯門已關上。電梯一直把她送到十八層,這樓層只有三個房間,都是高階公寓客房,非常安靜。她跟著侍者,走上扶手走廊,從旁邊上樓梯,到樓上,這兒沒有電梯。

她記得一清二楚:這個號稱遠東第一大廈的二十四層樓飯店,有二百多個客房,十九層是客房的最後一層,只有兩套房間,另兩個房門是露臺和通道門。再上面就是機房水房和冷藏室,塔頂還設有了望臺。實際上地下還有兩層,裝有鍋爐房等設施,另一半地下室特別加固,防火防水防爆炸,租給各銀行安置鋼質保險櫃,另門進出。

侍者開啟門,請於堇先進去後,才進到房裡,殷勤地準備拉開窗簾。但是於堇抬起手來,止住了他,並拿出小費,侍者知趣地告辭了。

僕歐把行李送到,他從另一個電梯上來。

他們的腳步聲都很輕捷,關門也是如一陣微風無聲無息。幾分鐘不到,這房間裡就靜得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於堇走過寬敞的過道,經過沙發椅桌的客廳,向右直接走進臥室。

她靜靜地站在窗前,拉開窗簾,忽然間,整個眼界被熟悉的景色佔滿,大上海無邊的建築蒼蒼莽莽,似乎在緩緩沉沉轉動。於堇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生了根,不像剛從船上下來那麼懸空了。

轉身坐在椅子上,她蹬掉皮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舒服多了。地板上的高跟皮鞋,雨中走來,乾乾淨淨,一點汙漬也沒有。

茶几上有一青瓷盤鳳尾花,紅得熱烈,羽毛狀花穗浸出香味,好像在回答她心中的問題:今生今世,不會第二次開花。

晚於堇一步,夏皮羅進了旁邊一臺電梯,但他只到十八層,進了1801房間。雨水的細絲線貼著窗玻璃,朝一個角落流淌。他乾脆開啟窗來,用手去摸那個角落,窗臺的水泥好像有一絲微小的裂縫,浸透雨水後,才看得出來,好像專顯示給他看的。

七年前蓋的飯店,依然嶄新。這個世界上的人,專事槍林彈雨破壞,房子卻比人長久。多少代之後人屍骨無存,可能這國際飯店照舊傲視上海?

他關上窗子,走到桌子邊,拿起電話找到人,一清二楚地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