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者平淡地說:「沒聽說那訊息。」早過了開場時間,臺上還是沒有動靜。觀眾心裡都感到謠傳的一切,正在被證實。陷入懸疑,又不知底細,讓人覺得在受命運愚弄。觀眾的這份憤慨,像森林之火,風颳著往臺上卷。
終於,幕布拉開,燈光僅打在一片江水之景的舞臺上,一個人走出來,劇場漸漸靜了下來。他戴著眼鏡,穿著長衫,平時看著很高,這時孤零零的身影,卻在空曠的舞臺上顯得個小。
老戲迷馬上明白這不再是戲,這人是著名導演、愛藝劇團的團長。
導演鎮靜地朝進口招招手,讓收票的人把戲院門開啟,讓場外的觀眾都進來。人們有秩序地魚貫而入,不久過道都站滿人,沾著雨珠的雨具收拾得妥貼。場內已經沒有竊竊私語,一切都太像一個儀式。已經化了裝的全班演員有次序地走入舞臺,連樂隊也拿著樂器,站到臺上兩側。
導演回頭看了一下臺上的人,轉過身來。他拍拍話筒,覺得聲音清晰了,才抬起臉來面對觀眾,宣佈了大家已經知道的訊息。
但是全場不知道如何反應,愣了一下才滿堂炸鍋似地大聲鬨然。
沒有一個人退票,沒有買到票的人,也把錢放到義捐箱裡。
導演靜穆地站在那兒,陌生人的臉在他面前出現,又消失。他的助手搬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他固執地搖了搖頭,酸澀的口水艱難地湧上舌尖,吞回喉嚨。
記者們趕來。導演不得不對他們說話。一江寒水湧入這個冬季,這一夜恐怕才剛剛開始。他尚不到三十五歲的臉上,爬上好幾條皺紋。他不想演說,那蹦出嘴的話,嚇了他自己一跳:什麼時候,我是這樣不注意措詞,傾倒出心裡想說的一切?
第二天早晨,上海中西文報紙大版面報道這件慘事,在名字上加了黑框。《申報》記者引用了導演的原話,頭版頭條是一個大驚歎號:「一個時代的結束!」各種劇照,都被找了出來。報紙都說這是「現代孟姜女哭夫」「多情女以身殉情」:她趕到孤島上海租界來,應邀參加話劇《狐步上海》的演出,目的是在救她的不幸被汪偽特務機構76號逮捕的丈夫。76號假意釋放,卻秘密槍殺其夫,她痛苦萬狀,只能自殺殉情。
愛藝劇團的同事們,租了一輛靈車,提前一個小時從蘭心大戲院出來,趕到集合地,然後與自動集合送葬的戲迷們一起往國際飯店方向來。沒有口號,沒有橫幅標語,只有靈車上架著的巨幅畫像,那是美術師連夜按照片畫出來的,裝在一個木架上。美人玉殞,笑顏不再,這本身就夠讓人悲哀的了。況且許多東西將隨著她消失:那些千奇百怪的傳聞,那些糾纏不清的豔事,那讓上海永遠生機勃勃的女性氣息。
人流經過國際飯店門口時,紛紛駐足抬頭,看聳入雲端的上海第一高樓那堡壘式的塔頂,想象那個絕色美女氣咽命絕時的慘景。國際飯店裡好多中外住客也擁了出來,加入到送葬隊伍中。
在國際飯店樓上,窗簾後面站著飯店的猶太人經理,緊張地注視著整個場面,不時舉起望遠鏡看隊伍走了多遠。他讓飯店警衛做好準備,以免遊行隊伍控制不住情緒。
這個國際飯店充當不了風暴中的避難所。孤島即將沉沒,國際飯店再高,也不可能避禍。一切殘存的美,都在昨天殞落。
送葬隊伍往西走去,離萬國公墓還有好長一段路。
經理轉過身來,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向手下人交代了幾句,就關上房門。不一會,他出了國際飯店大門,朝送葬隊伍方向急急走去,但並沒有加入,忽然拐向南,加快了腳步朝相反方向走。只要這步子不停下,就會到達一個目的地。另一個人的埋葬,需要他去處理,送葬的只可能是他一個人。
我必須告訴上帝,意料之外的一切,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