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了孩子,誰的孩子?只可能是桑二。他是我在這座城市惟一的有過性關係的男人。準確地說,彼此只見過幾面,僅「睡」過一次。那個小鬍子卡車司機怎麼說的,說我胸前的項鍊墜子是圓寂的大法師之物。
我給一個教派大頭目懷了孩子?或許一切都是桑二的安排?從我下飛機起。他每次救了我,也每次不讓我逃走。我是他的情人還是囚徒?
我是什麼人,把我弄成什麼人了?一架生育機器?
我從鐵椅上站起來走出過道。查閱廳依然巨大而暗淡,可我卻能從漆黑中辨認出廳的整個佈局,大致輪廓。
五
世界全息資料中心出口由一組鋼玻璃自動門連成。門內大理石的地面柱子、空間的宏偉,使幾個警衛和參觀者像小黑點,微不足道。
走出門口,腳觸及臺階,我就感覺陣勢不對:二十來步的臺階下,馬路邊有好幾輛汽車,車裡人一看見我,就陸續走出車門,一邊朝我走,一邊戒備著對方,都是一色的東方人。
我迅速退回大廳。
迎面走來三個神色嚴肅的女人:「請女士跟我們來,你有危險。」
我尚未從另一個驚恐的世界脫身,又鑽出這三個女人,本能地不知道該信任哪一撥人。就在我猶疑不定之時,兩個戴帽的男人衝上來,把我從女人堆里拉出來。
真正的中國功夫,快、狠、準,眼花繚亂。人不斷從石階下奔上來,加入打鬥。不知為何都沒有用槍,可能有命令不能槍戰,以免傷及——我?趁雙方打成一團,我一腳踢在抓住我的男人膝蓋上,他沒料到我踢得那麼狠準,在剎那間手握得鬆了點。我抽身緊跟寥寥無幾的參觀者,慌張奔出大門,急衝下馬路,往人群裡疾走。
跨過街,進入一家熱鬧的商店。
店中央的平臺沙發上,一個正在試鞋的日本女人,穿白櫻花綢褲,笑吟吟站起,走近我。她抓起我的手。
一輛車嘎的一聲停在店門外,從車裡跳出桑二。
日本女人掏出手槍,咔嗒一下開啟保險。
桑二衝進店的速度奇快,他臂膀一拐,手一抬,日本女人握著的那把手槍便飛了出去。桑二撕下日本女人臉上一層皮。
「嵇琳?」我驚異地叫道。
她點點頭。確實是她,嘴上掛著一絲冷笑,側過臉咬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順著店門滑倒在地,還未來得及糾正可笑的姿勢,頭一歪就閉上了眼睛。
許多年前,在長江之濱她和我看露天電影時,我們曾共同目睹過女特務的畏罪自殺或女革命者的堅強勇敢慷慨就義,沒料到她卻和那些奇女子一樣。
桑二叫我趕快上車。他一踩油門,車打了個急轉,邁開圍上來的兩人,駛過世界全息資料中心院牆。從車後玻璃遠遠望去,桑二派來保護我的換裝的僧侶,還未完全結束與謀殺我的人的戰鬥,尤其那三個女人武藝精湛超群,邊打邊往後撤。
車過洛克菲勒中心,穿過四十二街,車流擁擠起來。這個處於內外武鬥中的曼哈頓,依然是秩序的模範,人們耐心等著車流疏散。馬路一旁的露天茶座,樹木花團錦簇,茶座裝飾著天然雲石和飛騰的人像。
感覺安全了,我才說:「這下你可以說實話了吧!為什麼這樣對付我?」
桑二不理睬我,他轉動方向盤,抄小巷進出,像在這座城市的腸子裡穿越。
靠近華盛頓廣場,桑二說,「你把後座那頂帽子扣在頭上。」
我照他的話做了。然後他就朝我住的魚魚那幢公寓駛去。
我目瞪口呆,寓所的大樓已飛掉了屋頂,破爛的人和傢俱都堆到街邊。救護車正在往樓外輸送傷員,警察樓裡樓外忙著,攔了不準通行的欄柵。我和桑二坐在車裡往外看。
「魚魚,」我大叫,要下車去,被桑二拉住。
「你的朋友肯定完了。走吧。」
難道就這麼在世界上消失了?我眼盯著馬路邊一個伏在地上泣不成聲的人,彷彿那就是我。魚魚未能將自己繫於顏料桶上,隨飛機一起炸成碎片,鋼鐵、血肉、繽紛的色彩組成的碎片集合,拋撒在原野早已鋪好的巨大畫布之上。我知道他做夢都想這麼來一次「行為藝術」,但卻未實現。
「我必須讓你看到,否則你還會回到這兒。」桑二不等我問就說,「這是阿巴年札乾的。你或許見過他,一個盲人,我的表弟——大法師的弟子。」
「我見過他?絕不會的。」我重複他的話。我每次逃跑,都有幾隊人「護送」,已經記不清誰是誰了,至今不覺得哪一派與我有何相干。
我們順著哈德遜河駛著車,暮色映出淺淡的紫紅紫紅的雲,比河水流得還快。
六
我屏神斂息坐在沙發裡。關上燈,窗外的樹葉在月光中播了一地的光斑。門外樓板上帶節奏的腳步聲叩擊著我的耳朵,我在回想自己剛才與桑二的談話。
「我一直在找機會告訴你。」
「但你沒這麼做,你在猶豫!」
「不,是你不給我機會。你的全部心思都在逃離上。我無法使你明白我的心。」
「我看了錄影帶。」我頓了頓,「我在世界全息資料中心查詢到,說我懷了孩子——你的孩子?」
「我有意讓你看的。今天也是我同意你進入中心的。」那聲音幾乎可以吞沒我的意志,「我不得不攤牌。你是個很倔強的女人,不明說,看來你是不會合作的。」
他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向我公開了一切秘密:前大法師圓寂後,教內同意四大高僧共同管理大寶法王委員會;由大法師兩個弟子,也是大法師的侄子——我和阿巴年札負責尋找大法師的轉體。
四大高僧當眾開啟大法師遺下的黃盒:項鍊一串,遺囑一頁。大法師遺囑上說轉體的母親原是感應虹而存在的。虹——古書叫??,日與雨交,倏然成質。在東亞腹地的臨江之濱生長,被母親供於文殊菩薩前,身上有1和2400數字的印記,2011即年代。轉體必為一個已有多種東西方血統的男人感應著虹,將在眾夏之城降生。
「你我交合之時辰,天空果然降下玻璃彈子大的冰雹,而且那串項鍊戴在你身上你仍熟睡,好像本來就是你的。如果不是你,我們交合後,你當即會斃命。因為我早已修煉成密宗大教師,有轉世之功能,一旦合氣,女陰慧灌頂,我身受惠,而女人絕對受不了。與你交合後,我病了三天。這一切無一不和遺囑相符。」
「你把我當什麼了——犧牲品都輪不上了。」我惱怒起來,「一口一個‘交合’、‘交合’,我只是你的一個……一個工具。」
桑二坐到我的身邊:「你不知道你有多傻!從第一天你進入我的視野,我就認準了你。你的確就應當是我的妻子。」
他握著我的手在顫抖。「我是在做夢,我所必須尋找的一個女人,和我夢裡的女人一個樣。我多麼感謝我的叔叔!我不是在那天愛上你,而是在那天明確無誤地感到,這一生得有你,我才能活下去,我們三人才能活下去。」
做大法師的母親?我感到胸口氣悶,呼吸困難。這意味著什麼?我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桑二摸著我的頭,撫慰道:「你是我遇到的倔強的女人。」
我打斷他,問:「嵇琳是怎麼回事?」
「她是未削髮的女尼。最初是她向我和阿巴年札提供了你的情況,她從你男友那兒偵查到一切。」
「魚魚?」
「是的。但我沒想到她會充當表弟的敢死隊。看來女人不會喜歡你。她找過我,向我暗示,可我沒在意。她有這麼一個私心,如果當一個攝政的心腹,將在萬人之上。況且,我不相信表弟到世界各地做弘法、募捐、興建寺廟,是為了他自己。後來有一天他把另一份影印件攤開在我面前,指著影印件——把顯然不是叔叔筆跡的東西說成是遺囑,看到惟一真的遺囑時——我才明白,他不僅僅是為了想擔任攝政,而是借偽造遺囑,宣佈後佛教將放棄轉體,據說這是集體領導。」
他說他與阿巴年札的鬥爭,不是爭權,而是對整個南曼哈頓東方人社會教團的前途之爭。爭論已經有很多年,焦點在於他這一派認為黃種人在智力財力和紀律上佔優勢,對於他蠻力邪勁卻漫無紀律的黑種人以及其他人種,不必採取陰謀和冷戰阻抑手段。和平競爭只能對東方人有利。
而阿巴年札卻牢牢記住大法師生前的教導:「消一切罪,生無量佛,驅逐惡魔,乃如來真言。」他一再強調,待永恆之藥煉製成,世界毀滅之際,東方人信仰最堅定,最完美,最有紀律,最能倖存下來。很明顯,他不僅想一統各個教派,而且妄圖建立一個神權國家,一個新的王朝。為佛的神聖而死的烈士越多,信仰的力量就越堅強。
我的腦子終於出現了一個氣宇不凡的瞎子,嵇琳入神地仰視著的人,我想起來了。
此刻,門外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停止了。
「給我時間,讓我好好想想!」這是我對桑二說的話。
但我反覆思考的結果是沒結果。這種決定人類前途的高層政治,我早就明白比兒戲更兒戲,捲入此類權力之爭,比頑童更不講理,只因其犧牲規模宏大,反受人敬仰。我怎能參與?我從來都像一艘無舵的船,不知何處為我的彼岸!我漸漸地憤恨起來,對自己。奇怪的命運使我必須對這座城市的東方人,甚至對美國各個民族的前途負責,誰賦予權利讓我這麼做?
我站了起來。我還是要逃亡,逃亡才是我惟一可行的選擇。
焰火像精子升入天空,聚集,散開。天真像白晝。一眨眼,又恢復為原狀。但立即又有眾多的精子拖著尾巴射向天空,潛入大地。我的落地玻璃窗——星星與燈光重疊,讓我回憶起那個同性戀者手舉蠟燭遊行的夜晚,調子誇張的歌聲斷斷續續:
請把蠟燭舉高點,
別讓我們在黑夜的背景上消失。
再舉高點、再舉高點,
那樣在暴雨裡我們也不會淋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