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過石柱,我來到陽臺的邊,小心翼翼俯身:一條蛇形的公路,從茫茫天際呈現出來,在公路末端,聳立著一些高低不一、像積木的建築。縮回陽臺,走在人工精心培植的草坪上,我失去了方向感,搞不清自己幾分鐘前是在樓下哪一層哪一間房裡。這不是我的錯:三面一樣的風景,只有一面不一樣,而這一面不一樣的風景,竟讓我的眼睛和身體為之一抖:在草坪與樹樁間有一個游泳池,紫色的水,比鏡子還平,映著藍天白雲:我已到了這幢大樓的屋頂。
草環靠池沿長著零零散散的蒲公英,一瞬間全開了,微風捲過,像雪花在飛舞。而樹樁生出嫩葉,跟樹樁根扎進的石子顏色一樣。石子在我的腳下就有。隨手拾了一個小塊的,拿在手裡,薄又潔淨,邊似花瓣,只是在牙白色的中央,有兩團間開的濃重的黑圈,如人的眼珠。
石子從我的手裡滾落,像一滴重重的水墜入草叢。草在猛長,還是本來就有我的膝蓋那麼高?我一邊脫掉睡衣,一邊走出草叢,走入微微偏斜寬敞的露天游泳池中。仰起頭來:湛藍的天轉換成胭脂色!一匹紅鬃馬站在我身邊的水中,彷彿它已在那兒好久了,它太高大,一人深的水只齊到它的腳跟。看著它,我的身體動了動,右手朝身後張開,在臀部與大腿間划著水,左手呢,「天啊!」我叫了一聲,那是我不想讓任何人猜到的地方,我羞紅了臉。我這樣的女人還會害羞?是的,我不僅害羞極了,而且rx房、嘴唇都堅挺起來,朝上翹,那姿勢是致命的。如果有人認為這是自己在放任自己,就大錯特錯了。這種人不懂得什麼樣的東西會致命,當然,決不會懂得我。我的左手,我看不到它。我只感到自己屏住氣朝一個方向移過去。
池水炸裂出大大小小的水滴,迴圈地滾動在我身上。我似動不動。水的圓圈,一個套一個,遮住了膝蓋、小腿、腳。我眼簾低垂。水流淌,像彎曲的線,像有著漆黑眼珠寬闊花瓣的石頭,一張呼吸急促的臉輕輕掉轉開去。在側過身體之外看得見一隻飽滿的rx房,而紫得透明的池水在一遍又一遍勾勒一個女人的身影。那匹紅鬃馬朝向這個女人背對的世界。
五
整幢樓都在熟睡之中。
具體時間是幾點,我不得而知。我從床上醒來站在地上的那一刻,是機械性地套上黑絲絨線裙,穿上皮鞋。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涼風襲來,滑過皮膚,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做一個夢。窗外草坪,天變得模糊。那熟悉的親吻,還有低沉的語音,似乎說著很愛我的一席話。不可能是夢。桑二的房間?!
遊蕩在走廊和樓梯間,門如此多,我不想回自己房間。
走出那兒,我就感到自己在搜尋一種東西,這東西好像一種氣味,帶甜香,神秘又誘人,這東西吸引著我繼續走在這座處於夢境中的房子。我在一扇垂掛珠簾的門前停住,手伸過去,捋開簾子,將門緩緩地推開。
四壁堆滿磚頭厚的書,一直壘至天花板。這間房子,一扇窗也沒有,屋頂呈滾圓形,好像可無限地擴大。我趕緊退出,靠住牆,充滿驚恐的臉微微向後仰。
長吐一口氣,我不敢往下想。
乘電梯一直到第一層,貓著腰,繞著垂掛連珠燈的大廳邊走。
跨出大門的那一刻,警鈴響了。好似是為了提醒我必須趕快離開此地。一輛轎車停在門右側圓柱旁。
我奔了過去。我拉了車門,沒上鎖。想也未想便鑽了進去。車鑰匙是一排電子控制的數字,難怪不鎖,怎麼辦?只有瞎亂按。
「你不是車主人,請你立即離開,請你立即離開!否則會採取第一號措施……」車門自動開啟了。機器嚴厲呆板的聲音,加上大樓幾扇窗簾同時亮起燈光,迫使我棄車擇路飛跑起來。
跑完石子鋪的小徑,看見公路,我才掉頭望一眼身後:緊追的聲音,恍若在喊「停下!」「停住!」車子啟動的聲音響起來。
橫穿過長滿花草的園地,我跑得更快了,比一個短跑運動員的最後衝刺還捨命。我跑入高速公路,一邊跑,一邊攔車,終於一輛運核燃料的大卡車停了下來。
我坐在大卡車駕駛室裡,入神地凝視汽車燈掃向前方,漆黑的景物與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的高速公路。
黑夜漫長,旅程漫長。我佯裝困了,打起瞌睡,以避免和左邊卡車司機進行無聊之極的對話。
「去哪兒,小姐?」司機的模樣像亞洲人,蓄著小鬍子。
「去我的家。」我報了城市的名字,「紐黑文。」
「小姐,我不朝那個方向走!」聲音懶洋洋的。
我說得更具體:「肯尼迪機場。」並拿出半打一百美元一張的鈔票。
「那可是罪惡啊!」那意思:還去嗎?
我不言語,也不點頭。
司機看了看我,看了看我手中的鈔票,大約磨蹭了兩秒鐘工夫,他伸手過來將錢抽走。
我是絕望中生智,並非窮途末路,我可以直奔目標闖關。我沒有機票,這並不是問題,試一下,或許這一切全是諸葛亮的空城計——最直接的途徑,反而可能是戒備最松的出口。
六
這輛我狂奔後截住的大卡車,繼續向前駛著。
司機毛茸茸的手伸在我的大腿邊。我睜開眯著假裝瞌睡的眼睛,往椅子後縮。「小姐,別怕,你快樂,我快樂。」卡車司機的聲音昂揚,不再懶洋洋的。
盯著離我有幾釐米遠的手,我叫他停車。我懷疑自己是否能在一片漆黑中守候到一輛計程車,如果有那麼一輛計程車,又願意去機場的話。
但這個卡車司機不僅當沒聽見我的要求,反而手往我的胸部伸來,他的另一隻手仍怡然自得握著方向盤。但不等我回擊,他突然說道:「你……你是什麼人?」他映在反光鏡裡的臉在顫抖,嘎地一下,剎住了車。他的聲音驚異,帶著敬畏、恐懼。
當他再次盯住我垂掛在胸前的鑲有寶石的項鍊墜子時,我迷惑了。
他喃喃自語:「只有大法師才有這個東西,這是前大法師的隨身佩戴物。」
「你怎麼知道?」我裝作鎮定地問。
小鬍子卡車司機不回答我,只是雙手從駕駛盤上抽開,迅速合在一起,短短唸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手放回駕駛盤上。
卡車司機不再驚擾我,像我不存在一般,老老實實重新駛入快行道。公路上一輛車也沒有,白天的嘈雜一點兒也聽不到。我的腦子則是車輪轉動,越轉越快,快到崩裂的程度。我擰開了車內電視:一片雜亂。調頻道,還是線條紛亂,隔了一會兒卻是:閃電,雷鳴,夾著一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的說話聲:
「要是人們買雨水,買雨水,我就會……就會飄起來……」
車穿過整個布魯克林,隧道亮著鬼火似的燈,車子多了起來。
我信誰?我只信我自己,這是在這一刻之前。在這一刻,從這一刻始,我連自己也不再信了。太荒唐!這出戲是誰在導演?技藝拙劣,越導越差勁。我笑了起來,看來自己是必砸爛這戲不可的了。
就在我從車上跳下來,朝機場入口處走去的時候,一聲爆炸,拖著長長的轟隆聲。跑道上剛抬頭起飛的一架客機,翻成一團滾動的大火球,一路丟擲火花,像節日的天空,繽紛的禮花升騰、墜落。它們照亮我,照亮我身後龐大而黑暗的城市。震波衝擊機場熱狗麵包快餐店,紙杯裡溢位加冰的橙汁、檸檬汁和可口可樂。
旅客、接送客的人與機場保衛人員亂成一團。
各個入口都拉上黃塑膠橫條。
即便進入大門,有票,我也走不了。別說走得了與走不了,我意識到,每次我想走,可還未觸及目標,就會殃及許多無辜的生命。原因呢,我至今還不知道。
我回頭看,那司機尚未離去,正露出牙齒朝我笑。
我是不是應該遏止自己無休止的逃跑衝動,老老實實地留在曼哈頓,看看佛有幾張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