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女子有行 虹影 第2頁,共2頁

鼓掌聲中,上來一大堆男女向女仙朝拜祝酒。我瞅住吧檯邊一個屁股剛挪開騰出的空位,坐了下去,正對著酒、飲料、一盤盤接近尾聲更顯出色澤形狀兇猛的佳餚。我問有沒有二鍋頭?

「您小姐識貨。」酒保說。

「別放冰。」

「當然,真正老牌二鍋頭。」

我呷了一口,慢慢裹卷在舌頭上。

這個開始自然而然,遲早要在我的生活中發生,但當它來到面前,我卻毫無察覺。我弄不明白,晚會上這些在這塊土地上只是半站穩腳的人,臉上的笑容為什麼能夠維持那麼長時間?嘴沒有停歇,要麼魚肉蝦鳥,要麼窮究隱私,炫耀矜誇,強作知音。

我在活動椅上打了個轉,背對一屋清一色的黃皮膚黑頭髮。壁燈一線流著淺淡的光。我的興致總是這麼處於戒備之中,半起不下。我只是被迫無奈到此處,流落至此,何苦花力氣求儘快適應。

但我轉過身,從傾斜的大玻璃窗望出去:在無數電影中看到過的曼哈頓夜景,翻江倒海撲上來,我不得不承認——我只是在欺騙自己,原諒自己。

前額的頭髮不時搭下遮擋住我的臉——我在上海時的平頭早就青草般長了起來。我總覺得有個小巧的攝像機跟著我,在房間裡瞄準每一個角落,不讓我溜掉,但我沒法認準是何人在這麼做。

這個晚上,我喝得並不多,沉醉的節奏格外慢,我若不願自醉,再多喝,酒也難醉我。

沙發站起一個戴高頂禮帽的中國胖老頭,煞有介事地掏出懷錶,用其反面鏡照照自己,走著爬山步。

似有蚊子聲飛在耳旁:「他才是整個大樓的主人。」「這種屋頂玻璃房子現在算不了什麼!瞧,白老不讓出來,整個曼哈頓會是今天這樣嗎?」

「哎呀,有這種房子住就不錯了,難道你還能想海邊別墅?」

「誰?洋鬼子還是……哼!」

胖老頭帽子終於掉了下來,禿頭,靠近腦門有一塊鮮亮的紅斑。鬨笑聲從已飯飽酒足的人堆裡蹦出。胖老頭毫不在意,接過一個男孩拾起的帽子,瀟灑地蓋在頭頂,朝酒保招了一下手。

酒保將早已準備好的香檳舉起。

「乾杯!」抓過香檳,他叫道,那笑的確能帶動人一起笑。

嵇琳推開過道的衛生間,搖擺著閃過在鬨笑聲中抽搐的玻璃茶几,對我說:「你的椅子怎麼把我的100%的純毛方毯反捲起來了?」

我吊起的兩條腿放到地上,低下身子,撫平打了蠟的紫檀木地板上的方毯。

嵇琳不滿意地皺了皺眉頭,提起長裙,俯身,用手重新摸了摸方毯。她的黑紅長裙拖了一地,兩股強硬的色彩衝入我眼裡。

「嘿,哥兒們,來一支?」嵇琳站在了荷葉上,遞過來一支與她手裡一模一樣的新處女香菸。她的臉脂粉太厚,但抹得仔細,眼圈鉛灰色,和黑眼仁配在一塊,看久了,讓人感覺四周沉浮不定。她一根接一根抽的自然不是普通的菸葉,而是加入一種缺少方向感的高濃度的快樂劑,人會心跳加快,產生超越一切禁錮、要求全部快樂的yu望。

我有點不改本性地說了一句話:「我已100%地不抽任何自我欺騙的美味了!」我怎會如此對這舊相識說話?愚不可及。

「別不賞臉,自視清高。」嵇琳將手裡的那支菸像枚別針插入她的頭髮,她的臉本來就堆滿了雲,現在炸開一條縫。

「現在盡幹那些鳥事,無所謂正事。還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不成?」她閉著一隻眼,另一隻眼乜斜著。

嵇琳說得有道理。這年代,大部分人都在家靠電腦工作,不再需要辦公大樓,所以白人才暫時讓出這塊無用的寶地,讓曼哈頓的大樓作「文化用途」。但嵇琳嘴裡繼續發出的一些高論在我的耳朵裡變得比擴音器還喧囂,連我所有露在衣服外的皮膚都沾滿了,極不舒服。因此,我跳下獨椅,把酒杯擱在轉動的椅子上。

誰來把它坐成碎片,誰就是今晚最幸運的人。

這個人勢必不是我,也不是嵇琳這個臨時的女主人。我猜得出,我想房間裡大半人都知道,她不過是禿老頭的一個情婦,臨時情婦罷了。

晚會未結束,我就不辭而別。我從嵇琳的房子踉蹌出來,走到中區百老匯大道邊上。涼風將殘留於身上的一點酒勁一掃而淨。

摩天大樓櫛比鱗次,寂靜無聲之中,一片片光點,像天上的星河那麼密集地流動。窄細的街面,有幾扇黑壓壓的窗戶突然飄出幾線煙霧,游出絲絲縷縷歌聲,低低哈氣,慢吟呢喃,復而高叫尖嚎,招魂喚魄似的,沒有一種樂曲伴奏。那是遍佈南曼哈頓的集體修持班。

走了沒幾分鐘,我意外地看到大群的人在馬路上,街巷子裡。高加索種人、尼格羅種人、蒙古里亞種人混雜在一起,手裡舉著蠟燭,拉起長長的橫幅「和平、理解、同情、人權」,步行在一輛輛慢慢駛著的汽車旁。汽車頂上坐滿了人,一輛敞篷車,狀如蝴蝶,從裡伸出許多額頭,每個額頭上都寫著一個字,連在一起似乎是:makelovenotwar!

直升飛機護航般地飛得極低,在大樓與大樓間穿梭,隨時都可能刺入大樓肚子裡去,也只有警方的自控直升飛機能這樣危險地飛行。

兩個戴紅手套的金髮女人向我招手。我順勢跟她們走了一段,她們親切地挽著我的手。我彳亍在眾多的人之中,卻仍是獨自一人。

「打倒異教徒!」我聽見一旁有一大群黑人在狂叫。在街角那邊也有紮成堆的黃種人在喊:「不信神者,絕路一條!」

這麼說,這個城市裡只有同性戀才超越膚色?嬌嫩的燭光,像燃燒在遊行者的眼睛裡,矜持,一閃一閃,他們和她們如此從容,散亂不成行但步伐平緩堅定,我卻打了個冷戰。

接近四十二街,高擎在空中的燈晃眼,如同白晝。頭頂緊緊相隨的飛機引擎聲停止了,光亮吞噬掉飛機激昂的螺旋槳和翅翼,飛機毫無蹤跡了。

成千上萬的人停了下來。

時報廣場飛滿各種顏色帶各式花樣的避孕套吹脹的氣球。遊行的人互相擁抱,嬉戲地用腦袋撞氣球,氣球垂著白絲帶飄飄搖搖。地上啤酒罐踢得山響,路邊的升降椅全拉了下來,大牆外的巨型電視螢幕,廣告勢均力敵,拉開陣局,將對手的產品踢足球一樣踢到漆黑的大樓裡。回擊當然不留情——掀開香水瓶蓋,繞廣場四周大噴大灑,香氣使人昏昏沉沉。幸好廣場上的螢幕圖案又變了:一個有腳沒身子的人跑出來。

一面牆出現山羊高階音響,配備電話電視電腦與一雙指揮家的手,這手如鋼鐵、如水流,拉開,揮起,傾斜,平行:響著一支中國樂曲,電影《氣功大師》裡的主旋律。

我感到全身一陣潮熱——這是我特有的直覺,只要有人盯著我。我仔細觀看,果然,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男子,看不清他的臉,但他手裡握著一架極微型攝像機,像在隨意拍攝。

他一直跟在我身後?他攝像機裡帶子大部分拍的是我?

屯集廣場的人雖不像最初那麼多了,但也夠擠的。雲簇擁於街兩側的空中,那麼陰冷。我看了看手錶,已過了半夜一點。

遊行的高xdx潮時間到了,每人親吻至少一百個同性者,用法國式的「膠貼吻」。但我那份好奇已被遭跟蹤的惱怒捏得粉碎,像玻璃碴子四下散落。

我加快腳步,穿過遊行的人群,人們驚奇地為我讓開。

那個男人也加快腳步,跨過馬路。

黑暗之中,地鐵口像一個張嘴吸吮的可愛嬰兒。我毫不遲疑,便邁過橫欄,往地下走去。

果然,一個濃厚的男中音從我身後傳來:

「小姐……小姐。」聽起來有那麼幾分誘人的成分,如果換了平日,其他場合地點,我會為這聲音停下來,打發幾秒鐘光陰。

我沒有回頭。

「小姐,這麼晚,別下地鐵!我早就注意你,你不瞭解本地的情況。」

下面的句子肯定是公式第二步:說我如何和別人不一樣。我在心裡罵了一句:來什麼臭板眼!

「我有話和你說。請別多心!我們在嵇琳的party上見過。」

原來這傢伙在那個無聊的晚會就瞄上我了。嵇琳介紹了一圈人給我,但我記住了誰呢?他有話和我說?這套遊戲編得比一般人圓,看來這人是老手。中區曼哈頓的色狼全世界聞名,早就有各類報紙反覆講解「女性自衛十要訣」。

「我是為你……」這傢伙在解釋。

我打斷他:「滾開,別盯住我!」聲音惡狠狠的,要訣第一條就是越惡聲惡氣越有自衛效果。

「你等我說完,我不是跟著你。」他說,「你別三步並作兩步,一個年輕女人……」

「怎麼啦?」我回過頭。我知道他會說什麼,我便說了出來,「危險?我看你最危險!」這個未免太管閒事的東方人,但鼻樑直長,身材高大、勻稱,一頭黑髮,而且一口標準新英格蘭口音英語。但我並不認為這就是跟蹤的理由。

不知是我粗野的口氣或是我擺了一副有空手道功夫的架勢,他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露出叵測之心,令我憤恨。特別是我朝地鐵入口扔進一個銅質小幣,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我掙脫時,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衣袋裡那個小如手槍的攝像機滑了出來,掉在地上,人一個趔趄。在這一時刻,我跑下石階,正好一列車停在月臺上,我奔了進去。

地鐵門嘩的一下合攏。

我甚至連眼睛也未斜一下月臺——那兒站著追下來的他,瞪著雙眼看著未有跨入的列車徐徐駛走。他的聲音好似在喊「搭錯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