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子有行 虹影 第1頁,共2頁

鳥和魚都在非自己的區域生存了下來,魚可以飛,鳥也可以潛入水中。

妖精這麼打了個比喻來回答我,她穿一身黑底白點的服裝,裙子不像裙子、連身褲不像連身褲,卻像一隻海狸鼠,在飯店喧鬧的聲音中竄來竄去。

飯店的大西餐廳裡坐著淑女模樣的女人,她們舉止得體,語言文雅。另一些身穿燕尾服,口袋上露出一角白絹的男人一隻耳朵上掛了耳環。這些職業殺手等在這裡,與其說等待任務,還不如說等著鈔票流入他們飢餓的口袋。這是幾個有勢力的幫會的聯席會議,我一直堅持不參加,但現在我們已弄到非參加不可的地步。失望和憤怒都不是緊要的,理想的破滅感迫使我行動。

「我們派出去的姑娘,被殺了不少。」有聲音叫道。

「必須報復!」

「冤冤相報還不夠嗎?」

大廳裡許多人同時吼了起來。

房間裡金魚吐著氣泡,咕咕響。

弄堂口鮮花店,單支的孔雀毛插在高筒瓷瓶裡出售。

假若這個頭髮聳立披著蛇皮的男人,不是一臉麻子的話,長得真夠清爽的。

「我祖師爺教的特技,」他炫耀地補充了一句,「舊上海這碼頭之大哥黃金榮。」他手裡的蘋果皮如一條波浪垂落在地上:疊出一個沒有肉的蘋果。

貓對這個勾她到家裡來的男人說,你不是要給我看你的發家的寶貝嗎?

麻子放下蘋果和削蘋果刀,開啟走廊裡的一扇門:地下室爬滿了癩蛤蟆。「別看它們不受看,到時個個都是特級zha藥。」他回到臥室得意地說,「跟我這傢伙一樣頂用。」他把手放到貓的腰上。貓問:「你臉上有多少顆麻子?」「大約一千八百八十顆吧,」他眯著眼睛說,「每一顆都是一個女人!」

貓說,你這人怎麼一點不幽默,為了獎勵你的不幽默,我給你留下一個真正的紀念。貓拿起削蘋果刀:「給你一個帥位吧,統率全軍。」她手中的刀在麻子的左臉頰劃了一個大×。

女人與女人已這樣相互介紹經驗,好像只是一種雕蟲小技。想想也是,那老一套,用一個對付猛虎的陷阱,對付一個要幾個小時才能硬起來的耗子般的*,真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這不行,這不符合我們俱樂部的宗旨。」我舉起雙手,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我們主張甘地式的不合作主義,費邊式的漸進主義,新馬式的改良主義。我們要求女人團結起來,拒絕男人的性霸權,挫折他們的性暴力傾向,從而改造社會。我們不能偏離這既定的宗旨,這是我們運動的立足點。」

有人鼓掌,也有人吹口哨,怪怪地尖叫,跺地,敲桌子。

債主接過我的話,說:「只有內奸、叛徒,才故意煽動左傾機會主義,喜歡極端行動。這些人,奉勸她們還是脫離本俱樂部為好!」

「而且本俱樂部再次重申,拒絕與任何暴力團體合作!」我必須堅持這個原則。

大廳裡開鍋一樣地爭吵起來。我藉故離開,剛走到有著噴水池的前堂,發現妖精跟了上來。於是我倆到了飯店頂層的房間裡。

「我依然是一個詩人。」我對妖精說。

「二姐,別話中帶刺!」

「前天你和誰在遊艇上?別以為我不知。我委派你去調查古恆的背景,你身負任務,卻假戲真做。」

妖精戴了一個黑絲絨做的項鍊,襯得她的脖頸修長,白皙,美得驚人。

古恆以前多次建議我買這種項鍊,我沒有在意。看來這次妖精是真走邪了。「我本來想再聽一次魚和鳥的高論,看來純屬多此一舉了。」接著我說,「我想,我應該又叫你阿通了吧!」

妖精有個人人皆知的毛病,一和男人在一起,她就便秘,衛生間一坐就是大半天,只能吃瀉藥才能解決問題。離開男人,大便暢通無阻,什麼事也沒有,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外號。

妖精笑了起來,說:「一個看不見的男人就如同一個死去的男人,因為不存在,所以便無所謂。」

她的話很坦然,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由於古恆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她自然就忘了他從前如何玩弄她,連同她一把淚一把鼻涕絕望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