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子有行 虹影 第2頁,共2頁

「明天又是一個忌日——別吃蛤蜊。」債主認真地說。

「嚇人來著。」

「信不信由你,不僅f2型肝炎愛上你,而且你的模樣會變成蛤蜊。」

「那也不錯,生生世世與君相伴!」

幾輛甲殼蟲車從後面摩托車隊中疾馳而來,貓忙轉方向盤繞開:話留在牙縫裡吧,快到虹口公園了。

關於我和古恆,當年的那個晚上應當就是結局。

如果我聰明一點,那麼我會回到自己的房間,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獨個兒度完殘夜。天亮之後,他會回來,我和他像以往吵架之後一樣,又會和好如初。另一種和好方式是到經常去的那棵枯樹下,往泥地上鋪上我和他的外套,對著半壁圍牆zuo愛,待呻吟和拼搏的抽搐結束之後,平靜下來,我們又會像兩個武林新手虛張聲勢地比試一番後,自己也覺得誇張得太累,毫無新鮮熱情地摟抱著對方的腰沿小街走回去。

問題在於以上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我白痴一樣跟著他走,沒打算,也沒yu望。

馬路旁的樹林響起一片鳥受驚振翅的聲音,小河臭味更濃了,卻一如既往在黑暗之中幽藍地流淌,古恆分開樹枝時,稍稍遲疑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樹林間盤錯曲折的小徑盡頭,會合了兩條方向不同的路,松花江街再次出現在眼前,我們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以前並不知道馬路旁的小徑和這街相通。但這並沒有使我們驚奇,我們驚奇的是我們竟然做到了沒有驚奇。沒有月光的天幕漏下光線,像沙子那麼細,灑在整條沒有人走動的街上。高牆那邊,大學校園已經靜如一座死城。這時大約在凌晨兩點四十分到兩點四十五分之間。

一團黑影疾奔而來。

古恆定了定神,愣在那兒。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目光直抖。我打量那團因為近了而放慢的影子:一個盲人,看不出實際年齡,朝我們站著的地方走來,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一著地便彈起石子和灰塵。那根竹棍不時指向空中,猶如武器,只等早已命定的開火時機來臨。

我突然聽見古恆說:「我得跟他走,遠走高飛。」

「什麼?」我怕自己聽錯了。

「我膩透了這種生活,你自己回去吧!」古恆不耐煩地喊了起來,「別管我!」他已跟在盲人身後,他們步伐一致,像父子兄弟。

「玩笑開出格了。」我勸古恆。可我這麼說完之後,發現我腳步沉重起來,像穿上鉛鞋。在慌亂中我繼續說,「別鬧了,天都快亮了!」這句話像以前電影中窮人盼翻身一樣充滿了感情。當我說完這話,大風驟起,刮過我的外衣,鑽入我的內衣內褲。我的手緊緊護著衣服,我叫道,「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但你別跟瞎子走,別嚇唬我,行不行?」

我的手臂不由自主舉了起來,怪風拼命地撕扯我的衣服,要把它們全剝掉,讓我沒法去拉住他。古恆往前疾走,看也未看我一眼。

我奔跑起來。我感到身體的每個部位都由一個心思驅動,攔不住古恆,那麼我攔盲人。

盲人如果機敏,會繞開。如果遲鈍,會跌跤。可是盲人步子不變,臉被一頂草帽遮得嚴嚴實實。我的心猛跳,在他接觸我的一瞬,我毅然決定直撞上去,把他撞倒。不料盲人卻從我的身體裡穿了過去,似乎我是一扇門,推一下就通向另一個空間,或者反過來,他是一個洞口,一走進去,便無盡頭。我叫了一聲,倒在瀝青馬路上。

當我從比夢境還深的回憶中突然醒過來時,東方仍然沒有露出它淡薄的微光,四周的漆黑將我重新引入只有雞啼的凌晨:古恆不在床上。

一個夢?但那個瘦瘦的盲人,我想起來似乎在哪兒見過,在不久前來學校演出的一個戲裡,那盲人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女演員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