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孔雀的叫喊 虹影 第1頁,共2頁

孔雀樹

柳璀平靜了下來,這個酒店雖然窗子緊關著,還是聽得沉沉的市囂。她站了起來,理理自己的頭髮,她得自己好好想想。

此事與她無關,她明天一早就遠走高飛,永遠不會回來。

也不必擔憂李路生,他是個政治敏銳動物,一掃眼就明白誰支援他誰反對。他扳倒的貪官會咬人,這點他早就有所準備。

她擔心的是住在鰣魚街的那家人――陳阿姨她不必擔憂,老太太一輩子經過不少苦難,已經落在社會最底上,想整她的人,也無奈她何。但是無緣無故牽進月明,這令她很不安。月明與這整個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卻成了這些人告狀的把柄!她至今還是不太瞭解月明,這個人樣子很平庸,做事情又很奇特。

不過他明顯是個容易被陷害的人,她一走,這送請願信的事就會落到這批人手裡,早晚要捱整。她看過一些報導,既是貪官,那就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有把柄就更沒法逃過。

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才想起那皮包裡的錢。不過月明並不像是要錢才能過日子的人。

昨晚她把錢袋取出放在房間裡的保險櫃裡。她蹲下按密碼,把錢取出。想想,還是放在皮包裡。她得馬上把錢送去,免得誤了陳阿姨那頭的急事。

陳阿姨說的那個醫院倒是不遠,計程車大約二十分鐘就到了。一打聽,這個良縣城裡就這一個綜合市立醫院,其他婦產科醫院、骨科醫院、兒科醫院還未完工。這醫院在新城的郊區,看上去還不錯,剛種植不久的樹苗一排又一排,背靠著半坡青山,新建的房子窗明几淨,樣子有點像北京新出現的私立醫院。中午的太陽照著玻璃亮晃晃的,這城市把公共設施先行搬遷,讓老百姓先熬一陣,不能說完全沒道理。

醫院對面有些兩三層樓的房子,明顯也是新蓋的,餐館,髮廊,按摩美容店,不過那家掛著大紅牌的花圈喪事店讓柳璀多看了兩眼,把花圈骨灰盒鞭炮這些東西大張旗鼓地擺在醫院面前,未免太張揚了。旁邊店鋪賣著人參海馬鹿茸和蜂王漿等高階補品,標價有幾十元的,也有幾千元的。

柳璀走進醫院,一個u型樓,問腸胃科住院病房,掛號室的視窗還是幾十年來全國醫院清一色的那麼小,探頭才能說話。裡面工作人員,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問柳璀找誰,柳璀這才想起來,陳阿姨沒有提過她老伴的名字,她也忘了問。

這時從門診部那邊過來五六個人,他們說是那邊人太多。

那些人抬著被汽車撞傷的人,要醫生馬上看。有個穿白大褂的人,看了一眼擔架上正在流血的男人,不慌不忙地說,「問題不大,繳完錢醫生就到。」

這句話馬上引得那夥人生氣了,轟轟吵吵地嚷起來。有人抗議,有人亂罵。

這個門診區太亂,一時難以弄清楚。柳璀趕快掉過頭來,手輕輕敲了敲掛號的小視窗,問胃病住院的在哪裡?

小姑娘說不能隨便告訴人,口氣很傲慢,又低下頭去算抽屜裡的錢,不再搭理她。後面等著掛號的人不耐煩了,開始催促。

柳璀只得告訴說,她是科學院來的,她遞上她的工作證。

那你是辦公事?

柳璀點點頭。

小姑娘說,我們只管看介紹信,工作證不算。

柳璀不高興了,問為什麼?

小姑娘叫了起來,說,「你真煩,我又得重點數字了。」當著柳璀,把玻璃小窗的活扉啪地一聲拉上。

柳璀一愣,想想也是,對這一套,她應當見怪不怪了,她和每個中國人一樣,就是在這種「微權傲慢」中長大的,只是國外生活久了,現在有點不太適應而已。加上她預想的有錯,以為如此小地方,人自然應當謙卑一些,其實情況可能正好相反。

碰了一鼻子灰,她在走廊裡截住一個護士,說自己是病人家屬來探房,但是剛才從外地趕回,不知住在幾區,這護士很和藹,告訴她腸胃科病房在五區,大致在20-34號。而且說每層樓都是u型,號碼別搞錯,搞錯會走一大圈才回得來。

她走上樓梯,一個個門口看過去,探房的人很多,她檢視了不多幾個房間,就看到了蝶姑背對著門坐在一個病床邊,那病人形容枯瘦厲害,頭髮幾乎落完了,還掛著瓶子輸液。從背後看蝶姑,她兩個辮子用一根手帕系在一塊,顯得瘦弱,穿了件薄絨線衣。她正在給養父擦臉。

病房有八個床位,空了一半,但是不夠清潔,床底有汙漬斑斑的尿盆未倒,桶裡堆滿垃圾。一個五歲的孩子也住在同一個房間裡,那個護士很兇,給孩子打針,卻罵孩子哭什麼。這地方做光面子,外表看上去漂亮,裡面怎麼如此眼睛沒放處,腳也沒放處?牆上寫著供熱水洗澡時間:晚上六點至八點,收費二十元,病人才有資格享受。

難怪那山上的帶游泳池的房子,會特地在廣告上登了浴室衛生間照片,說明二十四小時都有熱水,想來是有道理的。

蝶姑低下身去洗毛巾,然後擰乾水,對養父說著什麼,養父笑了一笑。她便接著說,眼神很關注地聽著。蝶姑小心地揭開被子,給養父擦洗上身。

柳璀記住了房號床號,就朝走廊頂端的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四個人都忙著。柳璀清清了嗓子,說要找負責胃癌開刀的醫生。邊上的醫生抬頭對她說,正在核對病歷準備查房,沒有時間。她說她是病人家屬,送開刀費用來的。

「費用」這兩字讓整個辦公室的人抬起頭打量她,還打量她手裡那個皮包。

她報上病房及床號,問請教是哪位醫生負責開刀?

聽到她一口北京話,一個醫生猶疑地走過來,問她是不是家屬,她說就是。

醫生推開隔壁一個房間的門,讓她進去。

她坐下後,說自己是科學院基因所的,醫學界的朋友很多,聽說這家醫院手術做得不錯。

醫生高興地點點頭,說我們是沾了水庫的光,國家用最好的裝置建了這家醫院,配製的人員都是一流的,大多是從附近城市醫學院畢業調來的。

柳璀說她知道手術是很辛苦的事,她就特地從北京趕來處理此事。只要是合情合理範圍內,一切可以商量解決。

醫生看看柳璀的確是知書達禮的樣子,就很客氣地對她說,我們不會亂收費的,公費醫療解體了,這是個實際問題。胃癌是大手術,醫生護士麻醉師一大圈人,站上一兩個小時,絲毫不能大意。開啟縫合,錯一點就弄出大事。

柳璀說,「當然,我清楚。」

醫生說,「錢大部分就是治療費用,小部分才是醫護人員所得,辦公室都看到你進來,所以不會我一人獨佔。我對你姨說的是明碼明價,不會亂來,就是五千元。重慶武漢的醫院,同樣的病開刀,至少一萬,其他針藥開刀費用等另算。因此,這不是什麼紅包,沒有暗中交易。」

柳璀點點頭,她開啟皮包,取出紙袋,抽出那些散錢,就把一疊錢遞過去。「好的,請點明。」

醫生大致數了一下,懇切地說,「你相信我們這一行,內部是有具體章法的。」

柳璀站起來,「我相信你們才來的。惟一有一點,這是我帶來的錢,我姨不願意接受,請你們不必告訴她,是否可以?」

「好辦,人情之常。」醫生說。

「那什麼時候動手術?」柳璀想進一步落實一下,沒有收據的事,她得仔細一點。

醫生想了一下,說,「明天上午。」

這倒把柳璀嚇了一跳,如果她今天沒有把錢送到,明天怎麼辦。再一想,她笑自己糊塗了:誰先付錢誰先開刀而已。

她走下樓,覺得畢竟是醫學界,索賄也索得方方圓圓,中規中矩,不會像什麼遷移辦,見了錢就像吃了藥餌的老鼠,亂成一團,瞎出洋相。不過她難以想象,交不出這五千元的病人,怎麼辦?恐怕就只有在這個醫院等死。陳阿姨給老伴住院輸液,恐怕就掏空了全部家底,也不知讓這個月明狠命趕了多少長長短短依樣葫蘆的山水畫。還有那個蝶姑,每天神神秘秘出外做苦力,連做苦力的工具揹簍都不敢帶回家,不知藏在什麼熟人那兒,怕是擔心單位知道了,丟了清晨天不亮就得掃地的工作?

如果連住院費都交不起,那怎麼辦?那就別想進醫院,結局更糟。幸好陳阿姨還有一對挺孝順的兒女,盡全力在支援她。柳璀走出醫院一米多遠,回望那u形大樓,心裡舒了一口氣。如果母親知道了,或許也會與自己一樣,起碼想起良縣這個地方,心上的重荷會輕一點。

柳璀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南華山景點的門口。

跟酒店那個經理吵過之後,有一件事在她心裡始終放不下:她應當通知在水月禪寺畫畫的月明,有人要陷害他。如果月明身處危險,或許她還來得及幫一把,也許得與李路生說這件事。畢竟這是幹部們鬥出來的事,何必牽累無辜。

她買了一張景區遊覽票:五十元來回,參觀帶纜車費,開價夠狠的。大紅門一進去就是幾家禮品店,裡面的東西,與所有的類似的店一樣,沒什麼特色,牆上的國畫山水,果真是月明的產品,正如她那天的印象,工匠式的臨摹,幾個字倒是寫得別成一格不落俗套。禮品店裡沒有顧客,只有一個小青年坐在櫃檯裡看報。

雖然這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景區幾乎沒有人。或許在等旅遊船班到達吧,她想,本地人顯然不來這裡:來公園一趟,需要切十天土豆片的工錢!

景點門口掛著橫幅:「搞好三違日。」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意義。

抬頭看見兩個山崖之間掛著一條長長的大標語:「建設aaa風景區,為三峽水庫作貢獻」,這意義她明白,卻不明白掛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這裡應該就是她父親那年帶了全部武器人員,半夜上來抓人的地方!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她非要到這個地方看個仔細不可。

上山的索道一路上只有她一個人,整齊的帶篷兩人坐的小車全都空空的,從茂密的幽谷上很快掠過,幾乎擦著竹葉和松樹,大片的芭蕉樹。纜車頂端的地方,叫做什麼廟的。上次來,陳阿姨帶她坐摩托是從邊上公路繞的,沒有走這一段廟殿,看來修的還相當整齊。有個殿上書「哼哈祠」,旁邊用油漆刷了兩條對聯:

哼人應當像人

哈心必須有心

她差點哈的一聲笑出來,這是文化局的秀才弄出的名聯?

然後照例是玉皇殿,背後是新建的奈何橋鬼門關閻王殿,兩邊又一條令人哭笑不得的景區新對聯:

不做虧心事夜半醒來心不驚

佯作消遙遊白晝神往自有份

也難為他們了,柳璀想,要政治上正確,又要顧得上宣傳教育的口徑,賺錢不忘宣傳,算是費盡心機了吧。想起酒店經理拉著她見什麼主任時,她順便問過一句:「三峽風景淹在水下了,怎麼辦呢?」那經理毫不在意地說,「風景?只要開發就會有。」都說保持旅遊業,也是三峽工程的一部分,她總算見識到景點是如何「開發」的。

但一窄長溜石梯上的那些陳列,卻讓她一頭霧水:閻羅殿應當有十八層地獄圖各種牛頭馬面的塑像,這裡卻有一排新式鬼,水泥雕塑。竟然有「淘氣鬼」,是兩個孩子在大笑,有個母親在旁邊幸福地看著,母親竟然幾乎全裸,腰間披著一點布。

很想趕快跑,不是見不得雕得不太高明的裸女。她知道這是本地文化幹部,表示自己是開明的改革派:敢塑女體以示西化現代化,又要化鬼殿為人境,表明社會主義。

她不願再四顧,跨過殿,正面就是水月寺。這寺廟倒很普通,有幾尊雕刻精細的鑲嵌於柱樑上的小佛像,裡面是鑄金佛像,供品,香爐,跪拜的蒲團上有墊子。只有一個老人帶著孫女在殿前燒香作揖。寺門左右側各臥一石刻青獅。她從旁門走到後院。她記得月明的工作室在那裡。

工作室門關著,敲門沒人應。她從視窗向裡探看,沒有一個人影。門並沒有鎖上,她想問一下寺廟裡的和尚,月明在哪裡?可能他並沒有走遠。

她這才想起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寺廟的和尚,不知這些人是在哪裡唸經打坐。甚至唸經聲敲木魚聲都沒聽到過。這廟門風如此不正,也該整肅一下了。燃香的氣味倒是有,可能和尚只管收香資賣禮品吧!整個景點是個工地,許多地方架著架,在修建。她想試裡面有沒有反鎖上,一挨門,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和那天的情景一樣,桌上放了一些畫具、裱糊工具和半成品的畫,可能正好月明送成品畫下山去。但是她坐纜車上來時,沒有看見任何人坐在下行的纜車裡。

屋子角落裡,果然又有幾張揉皺的宣紙,她急切地開啟看,這次只有濃淡不一的墨痕,這次明顯是水碰翻的墨痕,絕對不會是任何有意或無心的藝術神品――不管從任何意義上,哪怕從西方最抽象的藝術角度,都找不出一點藝術品的可能。上次她見到的兩張畫,已經找不到。

柳璀失望地坐在屋內惟一的一張木椅中。也許,她想,她只是一廂情願地把這個月明想象為一個未被發現的天才,平衡一下她的某種神秘願望?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小學教師,能畫上幾筆山水就算不錯了,連過來的道上那些雕塑、對聯,那些本地藝術品建設,都沒有他參與的份。

這時候,她看到桌子上有一個長型圓筒,她拿了出來,大概紙筒是壞了,從裡掉出一張紙。毛筆勾畫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有點像一個盆景小樹,上面紮了一些燈枝一樣的東西。仔細看,樹枝上的東西很奇怪,不容易認出。

下面是月明的字,好象是一段說明:

鎏金孔雀樹,巫山楚文化區特徵文物,似為西漢墓葬真品,樹頭鑲嵌,為象徵再生的蛻蟬,每一尾枝掛有海藍色油盒,點明時或象徵古時十個太陽,如向四周放開尾屏的孔雀。今日下午一見,若窺仙景。此物未見記載,兩千年惟此一現。來人索價三十萬,無從謀取,亦不忍告官,陷攜者於死罪。此特級國寶,未知將流至海外何處,以幾千萬美金易手。庫區大動土木,文物罹禍,無由之災。

孔雀吝飛,恐傷羽毛,知獵者近亦不動。畫記哀之。

柳璀看呆了,她絕對沒有想到有這種事。這個「吝飛」的月明,看來並不需要她警告。

即興演說

纜車下山和上山同樣速度。出口正對著一大牆良縣遊覽圖,彩色圖案,那上面標明有多少景點是名勝。柳璀想,即使時間還有些,她也不會有興趣去看,在這個良縣,她無法旅遊。她在月明的案頭取了一紙,簡短留了一條,說來過,可惜未遇。但最後她還是將字塗掉了,只劃了一個「?」。連這個「?」也用墨抹掉了。

下午五點三刻,柳璀才回到旅館房間裡,看見李路生穿著一套黑西服,逆光坐在沙發上等她。他的手臂撐在胸前,看長江從桔紅的天際流來,在泛黃的天際消失。

她知道丈夫從來沒有欣賞風景的興致,他是一個理智的人,認為一切都是可證的,不可證的必然是人有意無心的誤區。時間是會滌盪一切無知與無理,因此新的世代就是比古人高明。

她向他抱歉,說晚了。

李路生沒問她到哪裡去了,說是晚宴延到六點半,下午的會談進行得不錯,佔了點時間。所以,他讓她趕快整理一下,說衣櫃裡為她準備的衣服。他走進浴室自己去整理,等他走出浴室,看到柳璀依然坐在床邊恍惚神情,有點驚奇,走上來耐心地對她說:

「小璀,上妝吧,我一直在等你,先試一下衣服。」

她開啟櫃子,掛著一襲桔紅絲緞旗袍,色彩很鮮麗。她轉過頭詫異地看李路生,李路生笑了,「不喜歡嗎?」

這是他特地關照人買的――下午他經過這酒店一樓的衣物店,忽然想起柳璀沒有晚宴的服裝,那種知識分子的套裝當然可以,但是她的套裝顏色大都太暗了一些。他走了進去,看中這件旗袍。就讓闞主任去代為買了,讓酒店燙了一下,送到房間掛在這裡等她來穿。

她看著旗袍,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這旗袍式樣有點時髦,兩側開叉太高,而且肩切得很靠裡,是那種露肩服。她很少穿這麼顯露身段的女性化服裝。她從行李箱拿出咖啡色高跟皮鞋,脫了便鞋穿上,這才把旗袍放在身上,走到鏡子前。

「我本來是想讓你驚喜一下。」他說,「我記得你在美國時穿過旗袍,很迷人。」

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這種事,應當表示感謝才對,她說,「那是旗袍還沒流行的時候。」

「若不能在潮流之前,就決心在潮流過後。」他笑著說。並告訴她,一樓店裡說不合身可以換,但她得動作快點,不然店也要關門。

沒那麼講究,她從來不在衣服上費心思。但是她把外衣脫了,像跳水者一樣伸出手臂探進旗袍裡去,第一個感覺是緊了,有點透不過氣。但是他幫她把拉鏈繫上,卻是正好,貼身合適,恰好遮住膝蓋那兒摔壞的青塊。

李路生很得意,說他有眼光,妻子什麼地方几寸幾分他還是記得住。

柳璀說,「請饒了我吧!」她抬起手臂,這腋毛得除掉。她讓他把剃刀借她。他有點著慌,「我來幫你,別弄破了。」兩個擠進浴室,把上身解開處理這個應當女人自己處理的事。

然後她梳了頭髮,噴上摩絲,不讓頭髮亂飄。她飛快地化妝,覺得做個女人真麻煩。這想法有點奇怪,不過她想,或許我本來就不應當是女人,前世根本不是女人。

但是她看見鏡子中的自己,身材修長,面目一新,尤其是這桔紅,鮮麗卻不豔俗。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打扮起來,感覺自己還算是漂亮,好象十多年來臉和身段都沒有什麼變化。在這點上,她有些像母親,年齡不起作用。對此,她很高興,聽到門外丈夫的腳步,手機嘟嘟不斷的叫聲,丈夫往往只有一句話,甚至一個詞的回答,覺得他還是愛她的,起碼夠耐心的,就對門外說,「我好了,準備走吧。」

眼光齊刷刷衝著她而來,柳璀這才發現自己被李路生挽著走進宴會廳。她本想把手從他的臂腕裡抽出來,但還是忍住了。這些人這麼看她就不成話了,偏偏她四顧時,看到眼睛都對著她。她想起他的話,好多人就是想見見我夫人。心裡喊,糟了,這下自己走進羅網了。

等到坐下了,她看四周,沒想到這金悅大酒店還設了個大廳堂,兩面全是落地大窗,每桌都擺著鮮花束,粉色的餐巾疊成鳥形插在高腳香檳酒杯中,所有侍者全身穿白,烏黑領結,相貌也像選過的,一式周正年輕,像是經過專科學校訓練過的,背景音樂竟是蕭邦小夜曲。這麼像模像樣的宴席,恐怕科學院也沒有這個架式,她想。雖然院部的宴會她根本沒有去過,無法判斷。

良縣的什麼人物在臺上,大概就一直在等李路生進來。她想,這倒是她的不是了,她磨蹭得太久,別人可能以為是路生擺架子,讓這麼多人等著。

她讓路生為難了,看看滿堂的客人,想必是港商團臺商團的,還有良縣及總部的頭面人物,個個帶著夫人!有規有矩的十多桌,每桌座無虛席,也許更多的是當地的有關人士。香港男士都是英式燕尾服,臺灣男士西服領帶相當考究,顏色也比內地男士鮮亮一些,女的都是緞子旗袍,不分內地港臺,看不出什麼區別。怎麼反而女人比男人更往一個套式裡鑽,連她也跳不出這個圈。

她在李路生身邊坐下後,一桌人都微笑地朝她看,她也露出同樣的微笑。有人開始給她名片,她也從包裡拿出她的名片遞迴,沒人給李路生名片,可能已經是熟人――這一桌人想必是些頭頭腦腦的人物。

她沒有聽清楚這些人在說什麼,似乎聽見有個港商在問:這裡的北山,風水太好,未知總裁夫人是否在此地有一套別墅?

不過宴席廳馬上都靜下來,主席在說,請長江水利局副局長兼平湖開發公司總經理李路生先生講話。

李路生在掌聲中走到麥克風前。柳璀從來沒有聽過他在公眾場合演講,有些好奇,認為中國的幹部不必能說會道,但是李路生即席演說,他從行緩輕鬆的調子入手,好象漫不經心地謝謝良縣市政府和幾個商團的負責人,謝謝大家最近幾天的忙碌,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然後,他用一串反問開場:

「三峽不就是一個大壩?不就比胡佛壩,比阿斯旺壩更高一些?有人說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工程,我不知如何推算出來的。」

「其實,」他的手離開麥克風,自然地放在臺面上,談家常似的。「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這些都是在做的事,馬上就要做好的事。重要的是三峽的經濟地理重要性,其它工程都比不上!」他依然平靜地說:「三峽將成為中國現代化的前鋒,經濟起飛,從海洋向內陸延伸的戰略突破點,整個中國內陸的繁榮的跳板。」

他不僅一口字正腔圓的北京話,沒有任何哼哼哈哈的幹部腔,句子長短,節奏緩急,卻有間隔有安排。靜等鼓掌過去之後,他提高了些聲音,代聽眾說話:「你們可以問為什麼我這麼說?是宣傳?是自我打氣?是廣告術?」

他的回答很驚人,聲調卻只是稍稍高一點,「當然不是,三峽提供的能源和航運,使環太平洋區向中國內地延展了二千公里,中國腹地將出現一個與太平洋連線的內海!」

全場掌聲雷起,連柳璀都覺得應當鼓掌。這話本身有點空,但是李路生演講太漂亮了,出乎她意外,這個李路生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演講術,好象是他生就的本領,他本來就是個思路極清晰的人。

有個香港人挪了一下位置,坐到柳璀邊上,在鼓掌時對柳璀說,「一流人才啊!國家棟梁!李總不久肯定是部長副總理級,再往上,前程不可限量。」

柳璀一愣,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丈夫是不是真如很多人暗示的那樣要升大官,她現在關心的是,升官於她又如何?難道她的實驗室經費更多一些?話又說回來,借丈夫東風,她做出的成績,也會變得可疑了。所以她沒有回答那個港商,裝作沒有聽見。

「有人說現在‘告別三峽遊’這個口號不好,我看旅遊業要做生意無所謂,」柳璀已經明白了李路生的演講套路,他又要來個欲擒故縱。

「因為不久就會有‘峽湖之遊’,更加精彩:英格蘭湖區無此險峻,日內瓦湖區無此寬敞,許多新景點將開發出來,318國道,以及重慶-宜昌、重慶-長沙高速公路,將圍繞湖區。連線起一串中型城市明珠,良縣就是其中特別明亮的一顆。」

他用響亮的聲音說,請允許他把三峽遠景來作個比擬:大壩之水,或許比尼加拉瓜瀑布少一些,航道長度可能比五大湖短一些,但是從宜昌到良縣到重慶的一串城市連綿區,舊城新生,繁榮將可以比擬多倫多,底特律,芝加哥!

聽到這裡,全場都站立起來,拼命鼓掌,有的外商在喊:「太好太好!長中國人的臉!」

在掌聲中,李路生高聲說,「他們是得天獨厚,我們是人定勝天!」他也鼓掌,那是表示這掌聲不是向他鼓的,而是向他陳述的事實。

柳璀這時不如先前那麼坦然了,她有點坐立不安,李路生明顯在胡吹了,只是用詞圓滑得讓人抓不住。「比擬」是說可以引作比方而已。比方一下無所謂,拿來鼓動勁也可以,作為結論就未免太譁眾取寵。

這個良縣比底特律?只要相信未來,當然一切都可能。

李路生作了什麼示意,有人從邊上遞給他一杯酒,裡面是半杯稍多一些的紅酒,他半舉起來:

「我提議乾杯,為本公司與聯合商團的美滿合作,為中國和整個東亞的騰飛。」正在大家舉起杯子欲飲時,他卻沒有舉杯,沉著地說下去:「良縣市政府委託我代為宣佈。」這時全場人已經站著,舉著酒杯,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都靜了下來。「新良縣主街通向碼頭的兩條橫向街,將分別命名為香港街,臺北街。」

頓時全場歡呼,跟李路生一樣把紅酒喝下後,又變成一片喧騰的掌聲。

柳璀手裡拿著酒杯,兩眼茫然。丈夫這個演講錯了嗎?一切都太完美了,商團和良縣本地都高興非凡,從政治上說,這一招更為高明,肯定上下磋商很久,絕對不是心血來潮。不僅債券會被搶購,甚至那兩條街都會包給港商臺商做店鋪。

李路生處理這一切的才幹真是絕妙,他干政治顯然最為出色,絕對不會安於搞技術,甚至不會安心做經濟,做管理,他能把一切事情做得讓參與的人信心十足,熱情高漲,最後不僅是一個投資的問題,而是把整個三峽工程弄成一個「成績」――他不僅要成功,更要耀眼的成功。

李路生與良縣政府官員一起去一桌一桌敬酒,要轉一圈才回到桌上來,不過這個桌上的人都圍著柳璀說話,似乎對她說了,就等於對李路生說。她只是有禮貌地應酬著,點頭稱是,根本沒聽見人們在對她說什麼。

炒燕窩、魚翅湯、鮑魚大黑山菇,各種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珍饈美味一一端了上來,一桌一個侍者在為客人分別斟到碗裡盤裡。這一桌山珍海味,琳琅滿目。柳璀看了一眼李路生已到了宴會廳另一頭,喧鬧遠了一些。那個挪到她邊上的港商,特地探過身來,到李路生空出的那個座位,他和其他人不一樣,總想與她說點什麼與眾不同的話,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他說,久仰柳博士的大名,敝公司一向注意生物工程方面的進展。

她一直在想自己的心事,這時注意力被這個人吸引住了。這個商人年歲已經不小,頭髮花白,戴了一副無框眼鏡,談吐很文雅。聽他的話,可能是所謂的「儒商」吧,她想起他給過的名片,是什麼香港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姓吳。他說,「不知柳博士有沒有看這兩天報上的訊息?」

「什麼訊息?」柳璀問。她的確這兩天沒看報紙,也沒開過電視機,一直沒有時間。

「蘇格蘭的羅斯琳實驗室用基因克隆技術,成功地育出一頭母羊。他們不用精子,而用普通細胞質注入卵子,居然這頭母羊存活一年多了,據說一切正常,可以活好多年。剛宣佈的訊息。」

柳璀心裡一震,說,「哦,他們搞得那麼快。」克隆技術她當然知道,羅斯琳實驗室以及其他西方實驗室的競爭,她也明白。她的實驗室也正在朝這方面努力,院領導們一直爭論,討論這方面與西方較勁有沒有必要――基礎研究的投資不多,不得不花在某些重點上,樂得讓西方突破,學過來加以發展。

旁邊有個女人,也湊了過來,說:

「母羊的名字叫朵麗,一朵花的朵,美麗的麗。」

吳董事長有點不耐煩,直接說了英文,「dolly」,他迅速轉到他的題目上,直截了當地說。「科學院生物工程所,是否有克隆技術能力?」

柳璀告訴他,這方面我們與西方差距不是很大。

那就太好了,他說公司早就非常想投資克隆的研究,今天有緊急電話讓他立即飛去北京找科學院生物工程所,但他一打聽,原來柳博士就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柳璀解釋說,她只是科研人員。

吳董事長說,關鍵就在科研,有科研能力其它才好說,要多少資金都好辦。

「那你們想克隆什麼?」她有點疑惑了,如此急迫地想送錢給他們用,她想總有個具體目的。

「柳博士是明白人,」他坐得近一些,話說得很低,有意擋開背後那個女人,「犀牛,」他神秘地說。

柳璀大吃一驚,就問,「貴公司是――?」

「藥材公司,本公司的產品經銷全世界,在同類公司中營業量佔全世界第一。」

柳璀點點頭。她差不多已經懂了大概。犀牛現在僅東非一帶才有,但人居範圍擴大,生態變化,獸群減少。而且犀牛到了動物園裡就更難交合生育,無法人工培養,非洲早就禁獵,中藥用的犀角完全靠偷獵走私。

吳董事長說,他們有雙盲實驗證明,犀角用量足夠,壯陽能力比偉哥強。實際上這個市場一直沒有被偉哥奪走。「敝公司從不做水貨生意,絕不用冒牌。」

柳璀聳聳肩,醫藥生物技術是她的本行,此人跟內行說這種話沒有意思。

這時,她聽見吳董事長說,「本公司投資兩億美元,只要柳博士願意承擔此專案。」

「兩億美元?」柳璀驚訝地重複。

「本公司的業務量就是有這麼大的需要。」

柳璀兩眼發直地看著這個外表文質彬彬像教授的人,恐怕此人真是非洲瀕危動物偷獵走私的後臺老闆。犀牛與虎骨,是把全世界各地唐人街名聲弄得最糟的兩樣東西。應當克隆稀有瀕危的物種,但是克隆犀牛,取角「壯陽」?她還沒有這樣的想象力。

不等她說話,那人又說,「在達到批次生產犀牛能力後,敝公司當然要追加投資。」

她重複了一句他的話,「批次生產!」假定全世界都認為犀牛角真能勝過偉哥,又如何?她想起了曾經看到的揭發報導,北方某公司把飼養的熊胸前剖開一個口子,掛了一個瓶,天天收取膽汁。那麼犀牛如何取角?

一大群的犀牛被處死,鋸掉了角,倒在陽光下的養殖場院子,黑壓壓的蒼蠅圍著血淋淋的屍體嗡嗡叫著,這個集體殘殺的場面太可怕。

那人舉起酒杯來,對柳璀說,「來,為我們的今天干杯!」

柳璀沒有舉杯,聲音清晰地說,「很抱歉,我頭暈,有點不舒服。失陪了!」她推開酒杯,起身離桌。走出大廳那一刻,她看見李路生那一群人已經轉了一圈,快走近她的那張桌子。李路生看到她走開,眼光裡有一絲疑惑。

但是,對不起了,她心裡說,她不想回去。那個香港女人在接過話頭,「我知道犀牛角真是比偉哥靈。中國人講身心一致,心有靈犀,實用效果當然比洋人的化學強。」

她加快步子,走出這個喧囂的酒氣沖天的地方,她很想喝一杯茶穩穩心,不然她就會嘔吐出來。

事實真相

她進門剛好遇到電話響起來,電話是母親打來的,說是聽到柳璀的留言,從昨天到今天往她房間打過好幾次電話,都沒有人影。母親問柳璀印象如何?

「見到了,一切都不錯。」她有意不提見到了什麼。柳璀的回話太簡短,明顯不想聊天。母親便說,因為柳璀在良縣,她這幾天都想著良縣,尤其是她住過的公署院子裡。母親問:

「不知那院子還在不在?」

「差不多拆完,不久就會被水淹掉。」她發現心裡窩著那麼多的事,不願也不能跟母親說。她又加了一句,「那兒成了殺鼠司令部,全是死鼠刺鼻的臭味。」

「什麼?」母親驚訝地問。

「就是,這兒老鼠太多。」

母親說,「我看你心思不定,那我就不和你多說了。空了給我電話吧。」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是一如平常的愉快。

母親這種安然,稱得上樂觀的態度,把生活安排得儘量有趣味,甚至過於享受,這個晚上使柳璀感覺出問題來,怕都是表相吧,如果母親哭泣,她絕對不會吃驚。彷彿看見母親,在北京那個有些奢侈的家裡,蜷縮在沙發上哭。只是不知道母親見了她,肯不肯暴露淚痕。她的母親,對她而言,其實很陌生,她從不知道母親心裡想的什麼,記得小時母親經常以一個陌生人的眼光看她。

窗外的長江夜景,比白日更神秘,良縣新城的霓虹直接在酒店的腳底,燈光細碎的舊良縣卻沿著江邊延伸得很遠,對面漆黑的幢幢山影中,只有一兩處亮光明滅。太少的燈影在江水中存留不住,不斷被擊碎成點點光屑。

有人敲門,她不想回應。

那聲音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詢問,「李總問夫人情況怎麼樣?」

她聽出來是丈夫手下那個闞主任。她沒好氣地說了一聲:「沒死,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