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璀用手指刮他的鼻子,說,「不要荒唐。」
但是她身上的毛巾,被李路生一碰就掉下來了。她趕緊上床,用床單罩住自己。她一向不喜歡裸著身子,她不知別的女人,只明白她自己,她喜歡遮住身體,彷彿這樣會使她覺得更安全。不過當李路生上床後,她的臉紅了。這張雙人床很大,而且這房間的床是大雙人床,和其他房間的雙人床不一樣。不過這房間是她要的,並不是丈夫的陰謀。
李路生抱住她,吻她。貼著她洗過帶香味的頭髮,他輕聲說:「你把我涼在一邊涼苦了。這麼久才有一次。」
柳璀這才想起,她急匆匆從壩區跑到這良縣來的原因,是一個神秘女人的身影,雖然她沒有證據,而且至今對追問這事不感興趣,但是這個李路生也不能如此裝假――純潔得好象一隻羔羊。她推了他一下:
「等等,說清楚,你真的那麼潔身自好?」
李路生反而把她抱得更緊,說:「絕對,絕對乾淨。你知道的,剛才我在讀檔案,廈門遠華案的內部通報,幾個副部級被拖下水,心裡就想,在我這個位置上,一過手就是多少億,如果老婆稍微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私心,我肯定會弄不清楚,自己再當心也會被人咬住。」他狠命地吻她,「我的老婆真是讓我從心裡服氣!」
柳璀明白,他是答非所問,但是她不知道他是有意躲閃,還是的確聽錯。李路生拉開她蓋著的被子。
「看,不就是一乾二淨,毫無瑕疵。」他突然看見了她的膝蓋,「搞成這樣?」
她不想說,但他已猜出來是怎麼一回事,聲音聽起來很有情緒,很心疼似的:「這地方上的人怎麼亂來?讓你受苦了!不過更顯得無瑕疵。」
他的這一席話觸動了柳璀。到底問不問下去呢?問下去有點太酸。李路生已經脫掉衣服,鑽進被單裡。國家的錢乾淨廉潔很重要,李路生這麼說也是好事。
至於那件事,當然要弄清楚,她並不是那種由丈夫擺佈的妻子。不過這個特殊時刻,她不知怎麼辦才好。
李路生已經進入她的身體,她的肉體卻自然地激動起來。但是我並不想和他――她想說清,不過等這之後再說,她對自己說,有時間好好拷問他!
她的身體一下就好受些了。李路生和柳璀幾乎同時達到了高xdx潮,兩人身體分開時,已經汗水淋淋。
李路生從浴室拿了一把熱毛巾來給柳璀,然後自己去衝了一下。等人出來,柳璀對他說,「你休息一會兒,我給你守門。」
李路生聽話地回到床上,瞧著柳璀拉上窗簾。「沒人敢來,你昨天已經讓他們嚐到了厲害。」他連連打了兩個呵欠,笑著說,「我想我們明天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
「去哪裡?」柳璀問。她從冰箱裡取出一紙盒桔子汁,倒在兩個玻璃杯子裡,遞了一杯給李路生。
他喝了一大口,說:
「回我們在壩區的家嘛!你的假期不會只有三天吧?」
「那裡不還是旅館。」柳璀不太高興地說,她拿著杯子,心裡隱隱感到不情願這麼快就離開這地方,雖然她不知道什麼原因。
「借了一套房子給我。」李路生看了一下柳璀。「壩區在號召職工買房紮根,但我知道你不會願意。」
柳璀沒有說話,喝著桔子汁,她知道李路生也不等她回答。她在科學院那套房子,算是他們的家,雖然家的氣氛不夠。廳裡臥室裡都放著書,像個圖書館,一間房放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另一小間就擱了一輛她的腳踏車。鍋碗杯子一套,冰箱裡全是超市的速凍食品,微波爐一熱就行了。他們雙方都有責任,她可能責任大些。但是她的事業,不是願意犧牲就能犧牲的,好幾個國家研究計劃掛在她的實驗室裡。
李路生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躺下閉上眼睛。「先別想別的,今天晚上的重要宴會,不知道怎麼弄的,那些港商臺商,都知道我的‘夫人’在此,一定要在宴會上拜見,他們都帶著眷屬。我想,忙了那麼多天,這最後一關,請你幫個忙,出席一下,不知能否得到‘夫人’應允?」
柳璀走到窗臺前,在沙發上坐下。這才回答:「什麼了不得的事,非要我出席不可?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宴會,吃個飯累得慌,裝幾個小時笑容,值得嗎?」
李路生坐了起來,拾起床邊的衣服,穿了起來。「我還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三峽的資金不靠計委,那裡麻煩人太多。其實也不必靠國家投資,我們自己發行平湖債券,自己融資,完全可以做到借雞生蛋。港商臺商兩個融資團,有意投資,其實錢好辦,還有別的來路,政治意義更重要。今天白天良縣這邊人陪著去參觀,下午準備籤意向協議,意向能否鞏固,經驗是晚上宴會要開得好。」
「原來你要我這‘夫人’為你湊戲!我擱下實驗是來做這種事嗎?」柳璀有意誇大她的不快。
「就露一會兒,一會兒,將就一次。何況你的長相一等。我看那些富商的老婆珠光寶氣,一個比一個難看,遠遠及不上你一個腳趾。」他穿襪子,眼睛卻盯著柳璀的光腳。「微服私訪露了身分的是你自己。本來我可不肯展覽自己的嬌妻。」
柳璀跳起來去拉窗簾的繩子,簾掛很靈,窗簾幾乎自動開了。
「露一次就露一次,又不是上殺場。但是這個酒店的經理是特務!是他偷聽我們的電話,又引來那個汪主任!怎麼是我自己露了身分?」
李路生噓了她一下,叫她靜下傾聽。
門外有腳步聲,很急。「又有人偷聽!」
李路生與柳璀相視一笑。「開,還是不開,這是個問題。」他說。
像是回應他的話,輕輕的,帶有試探性的敲門聲響起來。
李路生把柳璀一把抱起,放在床上,拉過被單蓋上。「我這就出去,你再休息一會兒。」他在柳璀嘴唇上吻了一下。「晚上六點在樓下宴會廳,我五點三刻上來接你――謝了,今天夜裡再好好謝你。」
他看看手錶,皺了皺眉頭。走到門邊,站在穿衣鏡前端詳了一下自己。忽然轉過身對柳璀說,「你瞧,我不吃唐僧肉,恐怕我就是唐僧,這些人想吃我!」他臉上有一種嘲弄庸眾的傲慢,「唐僧也有幾拳腳,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就擒吧?」
這話大概算是回答了她特務之類的說法。他一向說話這樣神神秘秘,不屑於講清楚。敲門聲又響起,他稍開啟一點門,閃身出去。
混亂的局面
做夫人,一天就等著晚上開宴。這算什麼生活呢?
柳璀不太能理解這樣的女人,但是這樣的女人能讓男人高興吧――例如李路生,以前老說她是個當妻子的好材料:「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這樣的女人當官太太,實在太理想,李路生也會對她更好。
偏偏她上不了廳堂,也下不得廚房。在做菜和吃泡麵中作選擇,她總是要後者。這麼多年來,她沒有做過一頓像模像樣的飯給丈夫,家裡從來沒有招待過任何客人。以前在父母家,後來在養父家,都一直有阿姨,她不用做任何事,實際上她幾乎一輩子吃食堂。只有到美國後,靠可憐的國家公費獎學金過日子,才只好自己做飯,大多是李路生做廚師,她給他打下手,洗菜洗碗。後來柳璀有了實驗室助研費,才一下子寬裕多了。但是他們平日依然節省時間專心學業,如果兩人嘴實在饞了,一般都忍忍。
只有等到考試成績不錯,才去慶祝一下,開車到城中心吃餐館。和其他中國留學生不同,他們不去中國餐館,而是選不同國家不同風格的餐館,一一嘗過來。她最喜歡義大利烤茄子和紅辣椒,再來一份生火腿肉沙拉,剛出爐的麵包,真是盡善盡美。
這麼一想,柳璀感到肚子餓了,還是昨晚在陳阿姨那裡吃的泡菜下飯。她匆匆在行李箱裡找衣服穿,就聽到門口有敲門聲。
「早走了,」她不耐煩地喊了一聲,敲門聲停了。
過了半分鐘,那響聲又來了。
這門真可憐,沒有安靜時刻,總是被人敲打。柳璀走過去嘩地一下把門拉開。一個陌生男人在門口,她仔細一看,原來是金悅大酒店的鄭經理,那個把汪主任引來的傢伙,他換了件灰色西服,沒有打領帶,遠遠沒有昨天那麼神氣活現。
她簡略地對門外的經理說,「早走了!」就想關上門。
「柳教授,」經理也學了汪主任對她的稱呼,不過聲音放得較低。「我能否跟你說幾句話?」說著他就想進房間。
柳璀伸手一攔,「對不起,我昨天就對你們說清楚了,我不管李路生的事,正像他不管我的事一樣,找我是白找。」
經理抬起頭,她看見他一臉疲倦,眼睛佈滿血絲,一夜未睡的樣子。
「請柳教授聽我幾分鐘的話。」他哀求道。
「不是我的事,一句也別跟我說。昨天你們設計陷害我。我還沒有找你們算帳!」柳璀聲音大起來。嚇得經理朝兩邊看,生怕走廊有客人聽見。
「不是你的事,是我的事。」經理說,「我個人的事。請你聽一下,可以嗎?」他的樣子可憐,幾乎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小狗。
柳璀攔著的手放下來,她轉身一邊往裡走,一邊說:「好吧,請說精練一些。」
經理在一個軟椅上小心翼翼坐下。在他與沙發間是圓桌。他開口說的話卻嚇人一跳,「汪主任被抓起來了。」
柳璀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驚奇得眉毛一揚,她明白這個經理又要做什麼,就聳聳肩,諷刺地說,「抓人者被人抓,怪。」
「市紀委今天上午動手的,汪主任雙規,關了起來。」
柳璀想,這可不就是,如果心裡沒鬼,鬧那麼多名堂幹什麼。但是這種情況,她還是情願裝糊塗。她搓搓手,說汪主任能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向組織上說清楚,不就行了?挪用公款,退出來不也就得了。柳璀當然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現在正好刺激刺激這傢伙。這個窗明几淨的豪華旅館實在骯髒,她有意將話遞給他:
「不過,這與你有什麼關係,你昨天為什麼把姓汪的引來,今天又來替貪汙犯說話?」不用說,這兩人肯定合夥貪汙,現在一個要牽一個出來。這城市惟一的大旅館經理,送往迎來,一切從他手裡過才方便。這些舒適雅緻的房間,不知幹過多少鬼名堂。
不料這個經理被她一刺,反而臉色激動得通紅,口氣也變得理直氣壯了,拼命也要和柳璀講清理似的。「不能這麼說,我們是政策變化的犧牲品!」
「我不是紀委,不懂政策。行了,」柳璀站起來,對他下逐客令。
經理坐著不動,看著那左角桌上的黃玫瑰,這讓柳璀想起這玫瑰還是旅館送來的,昨天晚上她回來就放在房間裡。這叫她一下想起拘留所那尿臭燻燻的房間。
經理說,「是李總改的政策。他體諒下情了嗎?他做清官好人,我們按政策辦事成了罪犯――我知道,他昨晚會議上關照,讓市紀委等他明天走了之後才關押汪主任,自己可以脫盡關係,不至於給人弄成惹了夫人就動手的印象。但是市紀委就要在他鼻子下做這事,大家拉破臉皮。」
柳璀坐了下來,經理這一番話一口氣說下來,如機關槍一樣。如果她再要他走,似乎是她害怕聽真相。
「我可沒有本事叫抓誰就抓誰。」柳璀看著他從衣袋裡掏出香菸和打火機,但馬上又放回去了,朝她說了聲抱歉。她注意到他的牙齦發黑。「到這陣子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你們把我捲進來?」
經理似乎鬆了一口氣,現在柳璀態度不如以前那麼強硬了。他解釋,其實幾句話就可以把事情說清楚:遷移費的確是個大數字,全良縣八萬就地後移,四萬遷出。這麼大一筆資金,不可能全部一下子交到移民手中。總部如果分批把錢發下,倒也罷了,偏偏一下子全發給良縣,說是資金提前到位,可以先用來投資地方工商業,只要我們能及時回收,辦妥遷移即可。
柳璀說,「這就對了,及時發放就行了,人民和領導都沒話說了。」
「問題就是什麼叫‘及時’?」經理嘆氣,咬了一下嘴唇。「投資要有一定時間才能回利。李路生――李總――去年到中央奏了一本,說是‘非自願移民’,不會有好效果,到異鄉白造了不少房子,農民還是迴流或盲流。不如直接發錢,讓失地農民拿去做小本生意,自願遷居。」
柳璀想到自己以前當知青的經歷,覺得丈夫的想法有道理,思路比較開闊,不是拘泥於‘管民’老路子。
她攤了攤手。「這樣,大家不就省事?」
「不錯,」經理看了看她。「但是錢呢,投資說拿回就拿回了嗎?」
柳璀開始覺得自己不是干政治的料,她完全不必繼續這種談話。「總給你們一定的時間的吧?」她不太有把握地說。
「給時間也拿不回!受資企業一看這局面,就明白他們完全可以拖著,讓我們這些人先倒霉。拖一年就是一年的利。中國人現在個個比耗子還精,人人為錢狂,見到錢,別說熟人,就是親兄弟也照樣出賣。」
「那是他們犯法。」
「那是我們違反合同,我們提前索款。」
原來有這麼個亂局在裡面!她說,「難道良縣市政府不知道,庫區總部不知道?」
經理咬牙切齒地說,「當然知道,所以市裡這次提出要求,購買三峽債券――用未能回收的遷移費賒購平湖公司債券,金邊債券高利,企業會樂意接受,總部幫一把,錢就轉回來了。」
這是柳璀今天第二次聽到平湖債券這個詞,她不明白李路生弄出來的這些紙片,怎麼會比鈔票還值錢。
經理好象明白她怎麼想,就說,「名義上是公司債券,實際上是國家保證,水庫大工程作抵,當然值錢。但是李路生偏偏不賣給我們市,要我們先弄清遷移款。」
「不能說沒道理,連環債有什麼好處?」柳璀話是這麼說,心裡有點糊塗了,這裡肯定有些沒有說出來的名堂。
「偏偏遷移費只有靠債券才能補救局面。」經理長嘆一口氣。
柳璀對自己的無能急了,如果是路生在這裡,兩句話就能把這經理嚇走。她決定不再聽下去,想一言擊中要害:「你是說李路生害了你們。」
「對了。」經理也不再迂迴。
柳璀想了一下,平靜地說,「你叫我柳教授,就是與李路生獨立而論的。我既然是教授,就請不要低估我的智力。」她站了起來,經理也站了起來,兩人臉上都沒有一點好顏色。柳璀說,「你是這個酒店經理,跟遷移辦沒有關係,卻一口一聲‘我們’,就證明錢去路就是不對,你們用來做生意了!姓汪的會把你交出來,你就到這裡來嚇唬我!」
「我們會上訴,批評李路生隨便改變政策,搞亂庫區建設,煽動移民鬧事。」經理一步也不讓,一副既然撕破臉不在乎的樣子。
一說「鬧事」,柳璀馬上全明白了,這些人兩天來賊頭賊腦弄什麼名堂?她一把把花瓶裡的玫瑰抓起來,扔在腳下。「你們就是想把公事私人化。弄出一大套事,就是有意把路生拖進去。」她轉過身,不看經理。「今天的談話,我不會向李路生提一個字,你也好自為之吧!」
經理反而高聲吼起來,「我告訴你,就是你幫助李路生煽動移民鬧事:你如果不說,我們向李路生說,我們有證據。鬧事者中有個陳月明,是你們的親戚死黨!看你們怎麼說清楚!」
柳璀猛地拿起那個花瓶,把裡面的水全噴到這個男人臉上。她從來沒有如此生氣過,她激動得嗓子都著火了,差點氣都透不出來。
這瓶水把經理淋清醒了一些,他停止吼叫,用手抹了臉上的水,有風度地甩了甩頭,含笑說:「柳教授,你既然明白人,就不妨跟李路生說一句:自己升官,也給下面留一點活路。弄個你死我活,狀子滿天飛,不管有多少根據,他都升不成部長!」
柳璀手朝門口一指,沉著地說,「你可以滾了。」
等那人走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她走到床邊,躺下來,一轉身把臉埋在枕頭裡,壓住自己在發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