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孔雀的叫喊 虹影 第2頁,共2頁

「能堅持一天一夜?」柳專員陰沉地問,「船長答應拼命趕,逆水起碼要一天一夜。」這時他的聲音像指揮打仗似的,「船長負責趕路,你作最壞打算,最後關頭由你處理。」

齊軍醫滿臉是汗,「我是軍醫,刀傷外科,不是婦科醫生。到這種時候突然胎位倒錯,我無法處理。」

母親抓住齊軍醫的手,讓他靠近。她費勁地說,「給我打止痛針。」

齊軍醫抬起頭來,與柳專員說著什麼,柳專員又在反覆問,她聽不清楚。過了一陣,齊軍醫俯下身對她說:

「胎兒受不了嗎啡。你先忍著,孩子出來後馬上給你注射。」

事到臨頭,母親不再吭聲。汗和淚打溼了她的頭髮,好幾絲髮粘成一綹,遮擋了她半張臉。視線模糊,不過還是知道自己被人抬著走到外面街市上,天很藍,白雲一朵朵,很刺亮。那些抬她的人以急行軍的步伐,抄近道,青石板路上響著整齊的嗒嗒聲。她頭歪到一邊,四周的群山,在她眼裡閃現得極快,那些山有著不同的碧綠,一些淡一些濃。這很像一個什麼地方?她的意識清楚了些,這是良縣,她是到這裡來幹革命的,結果卻要死在這裡,這麼一想,淚水嘩嘩從她兩頰往下流。

「快點!快點!」有人在身後催促。

那些抬她的人腳下生風,她即刻就聽不到腳步聲,人聲也匿隱了,只覺得藍天在上,雲朵低低地壓下來,壓得她氣息奄奄。

「小心些,放平。」

母親感覺自己被移到一個有框的屋子裡。這時馬蹄聲清晰地響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漸漸遠去,她躺著的地方不住地震動,好象把她拋起又拋落。那肚裡的孩子突然乖順,大概聽懂了自己將去重慶。可是一會兒,她便懷疑了,孩子不動,難道是孩子不行了,不然為什麼疼痛減緩,不那麼撕心裂肺了?一股水這時從她身下往外湧,她嚇暈了。

齊軍醫的聲音遠遠地在說:「心跳慢了,可能心力衰竭。羊水已破,嬰兒臍帶有可能脫垂,很危險,等不了到重慶醫院。」

不知說的是她還是孩子。

還是齊軍醫的聲音,他在母親肚子上忙著,一邊聲辯:「我不會做剖腹產!」

母親醒過來,發現自己是在船上,引擎刺耳地吼著,兩邊是峽岸的青山和裸岩,江水清澈地流著,彷彿要流進她的身體。她支援著不讓自己再昏過去,可知覺還是模模糊糊。

「我只看到過別人做過一次。」齊軍醫在強調。

「大膽做,我信任你。」有人在說。

齊軍醫的聲音:「母親很可能保不住。孩子可能得救。」

「再撐下去,可能兩個都保不住。母親反正是保不住。」

「事關兩條性命。柳政委,你下命令,我執行。」

這是母親聽到的最後的對話,緊接著是一片金屬器皿的叮噹聲。船的速度突然減緩,有意慢慢行駛,她覺得周圍一片白色,看來是臨時圍起了手術室――母親見到過戰地醫院。她感到肚子上有冰涼的金屬,忽然想到,他們可能真是要剖開她的肚子,不只是說說而已。

母親驚恐地睜開眼,只見丈夫憂慮的眼睛正朝著她看,臉上也是恐懼,明顯瘦了一圈。她緊抓他的手不放,想哀求他。母親眼眶裡湧滿淚水,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但就是不肯閉上眼睛。她既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船駛出良縣多遠。看著丈夫,丈夫掉開臉去,她的眼光漸漸模糊,眼神漸漸散亂。

突然她肚子上劇痛,痛得她如野獸似的大聲吼叫起來,身體本能地朝上一蹦掙扎,可是有好幾個人按她的手腳、她的頭,她的整個身體如一隻鳥,被做成標本般釘得死死的,絲毫不能動彈。她周圍的全部白色卻變得血紅,那血紅在迅速擴大,變成閃電,江面上一片密急的雨水。

然後,母親覺得一下子全身放鬆,好象拉緊的皮圈忽然拉斷。她聽見遠遠的地方,像是從對岸峽谷深處的原始樹林裡傳來一種奇怪的叫聲,她便失去了知覺。

柳璀看見過許多做過剖腹產的女人,聯想到她們那條整齊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瘡疤,有的開刀技術好的,疤瘡不到兩寸,做過特殊皮膚處理後,甚至都不太看得出來,依然可以穿短衫,露出肚臍滿街走。她這才想象到母親當年經受了何種驚嚇,那條實在太破相的大瘡疤,記錄了母親被當作犧牲品處理掉的所有恐怖。

「唐僧肉」

「小璀,」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她,她的腦袋警覺地動了動,想爬起來,但是做不到,她使勁地掙扎著,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醒醒,小璀。」

她睜開了眼,發現是李路生,關切地抱著她的頭,她還是躺在拘留所的長椅上。房間裡還是暗暗的,只有走廊外的燈光投映進來,外面正下著大雨。

她猛地一下坐起身,抱住李路生,頭靠在他胸前,不由自主地說,「他們把我從船上扔下江裡,要淹死我。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沒事,」李路生哄她,「我在這兒,沒事。」他又回到從前當哥哥的時候。

只有在十幾歲時,她才對他撒嬌,凡事都喜歡找他,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學校,她都是這樣。他的父母――她的養父母也都慣著她,李路生是獨子,李伯母在行軍路上生下他,得了病,不能再生育。他們很喜歡柳璀,李伯伯總是叫她「我們的女接班人。」

去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後,她分配到醫院,性格有點沉靜了。後來回到北京讀書,只有他們倆在一起才有說有笑。他總是在週六下午來接,兩人喜歡走路回家,一家人等著她吃晚飯。他們最親密的時候也就是手牽手。當她想念他時,眼前總是她與他早晨一起跑步的情景,如以往的清晨一樣。只有一次她感覺自己與他一起跑著跑著就飛起來了。一旦他們的戀愛關係確定,她就再不是小妹妹了,他也就不再是哥哥了。

實際上他們最後不可能愛上別人,從一開始他們就認為對方是優異出眾的人物,一直在對方身上看到傲視常人的穎異天質,覺得對方不應該像一個平常人那樣行事。而他們互相在對方眼裡,幾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沒有涕淚,上衛生間門關得緊緊的,不得不面對一些尷尬的枝節,也視而不見。像今晚這樣的「妮子態」,柳璀很難想象自己竟然做得出來,而且出於自然的本能反應。在這個傍晚,在這麼一個地方,被人欺侮了,被投進囚室,在硬板凳上被噩夢纏繞,這一些委屈,都需要有個人理解。

李路生一直抱著她,撫摸著她的頭和肩,她渾身發抖,臉色蒼白。他問:「你冷嗎?」

她搖搖頭,不讓他把外衣脫下來給她,但這句話提醒了她,使她終於完全醒過來。

李路生怎麼到這裡找到我?這問題一躍入她頭腦,她就驚覺起來。當然是本地幹部向李路生彙報了,而且把他帶到這裡。他們不敢不報告,實際上也可能一直就在等著他來。那麼那些人也許就在拘留所外,黑燈瞎火地埋伏著,或是在半明不昧的走廊,甚至躲在隔壁屋裡。

想到這裡,柳璀臉紅了。不用問李路生,她就明白肯定有人在聽她如何「告枕頭狀」。那些人太不上規矩,天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對付這些土幹部,她明白要鎮住他們才行。

於是她坐直了,聲音清脆,一本正經地對李路生說:

「路生,國家出了鉅額遷移費,為什麼不發到移民手裡?」

李路生見她態度突然變化,一愣,但這個人很靈,馬上明白柳璀的用意何在,他說:「遷移工作,包括遷移費的用法,總部不直接處理,早就全部發到地方上,相信地方政府能夠做好。」

「那麼遷移的老百姓如果有意見,能不能向地方政府反映?」

「當然,各級政府都應當受人民的監督。」李路生自我解嘲似地一笑,「政府是人民的公僕嘛。」

「遞交反映問題的信件,算不算鬧事?」

「只要沒有違反治安條例,就不是鬧事。」

「如果政府官員處理不當,造成圍觀混亂,交通堵塞。」柳璀終於有機會把她的怒氣對準目標,「那麼誰該負鬧事的責任,誰應當被拘留?」

「政府官員有責任疏導人民,」李路生明白柳璀要他下判決,他也不願閃爍其詞,因為表面上還是在對妻子說話,雖然也知道後面有一夥人在聽著他這個領導表態。他清楚地說:「絕不應當激化矛盾。」

柳璀說,「那就好,我親眼見到全部過程,我作證是誰在激化矛盾。」她站起來,彷彿要出去把有關的人全部抓來聽她的證詞似的。

李路生跟著站了起來,他必須把自己撇清:「這種事不必鬧大。總部領導信任各級地方政府能處理好與遷移有關的民事糾紛,」他重複了一句,「各種各樣的民事糾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麼都好辦。」

柳璀走出房門,走廊裡只有一盞慘黃的燈,沒有一個人。想想,她就明白了,她又快步走回來,拉開通隔壁房間的門,裡面杳無一人。顯然,她想抓出一個特務不可能。這些人只要把一個收話器,甚至一個開著的手機,放在什麼地方,就能聽到剛才他們說的一切。他們完全可能先把手機放好,再把李路生引進來。

不過剛才她已點明瞭問題,也威脅得夠了。那麼,下面的事,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為了保證月明他們的安全,她可以考慮在良縣多住幾天,仔細聽著訊息就行。

她回過頭,發現李路生正有點疑惑地瞧著她。她走近他,靠近他的耳邊輕聲說:「路生,謝謝你。」

不大的院子裡只有一輛豐田轎車,靠在院牆邊。雨竟停了,不過院子裡積了不少水,在路燈下閃亮。柳璀想現在可以問他了。「你怎麼來的?」

「借了金悅大酒店的汽車。」李路生走過去,掏出車鑰匙的按電控制板,鎖自動彈開,他俯下身給柳璀開啟車門。「我叫他們的司機不必來。」

柳璀想,虧得李路生來,而且很聰明地一個人來,否則她今晚有可能就不離開這裡,那也挺好。她回望這個黑漆漆的院子,整個樓好象只有那個走廊裡的一點兒光,正被四周黑成一團朦朧的慢慢浸透。她不知道自己會呆在這樣的地方,怎麼一點不感到恐懼。

跨進車坐好,關上門後,柳璀問:

「上哪裡去?」

「我就住你的房間,」李路生繫上安全帶,非常紳士地說,「請問夫人,可以嗎?」

「你付一半房費就是。」柳璀笑了。

李路生叫她繫好安全帶,她才想起來,急切地問,「你答應帶給我的錢呢?帶來沒有?」

「放在旅館。」李路生湊趣地說,「難得你有興趣買藝術品,西山的太陽落到了東山。總得讓我觀賞一下吧――我是說買回來之後。」

「你認為不值就退錢,是不是?」她說完就打住了,不肯深談下去。

李路生髮動了車,正在打回轉。他的動作熟練,一個迴轉就拔了過來,院子大木門開啟了。李路生稍稍把車盤向左轉了一下,駛了出去。不過好象有個警察在那裡負責開門,柳璀又警覺起來。

她想,既然是臨時抓的旅館的車,就不會來得及裝竊聽。不過為了保險,她還是把車內的收音機開啟打響。收音機播著新聞,重慶直轄市正在搞一個「發揚正氣,歌頌三峽」的活動。

柳璀直截了當地說,「這個汪主任,做事情太鬼鬼祟祟,我至今不知道他在弄什麼把戲!」

李路生一點反應也沒有,臉上毫無驚奇,也不追問柳璀是什麼意思,也不給她解釋什麼,只對她說:

「遷移,是最頭痛的事。總部把全部錢早發給地方,就是不想沾這事的邊!你想,這個破破爛爛的良縣,以前一年的生產總值才幾千萬元,一下子拿到十二萬人遷移費三億多元,不出亂子才怪!」

車子開出細腸子的小路,繞上舊城區擁擠的馬路。行人隨意穿越,根本不守規矩,李路生只能打著燈慢慢走。「不出大亂子,就算老天保佑了!」

「你的意思是上面知道地方幹部在剋扣遷移費?」柳璀從來沒有與丈夫談這些事。李路生不主動說,她不問;實際上即使丈夫說,她也未必有興趣聽。

李路生笑笑,他慢悠悠地打著車盤往前挪,還是在美國養成的習慣,他不像中國的開車者,不斷地按喇叭罵人。

「本來遷移費就不能一下子發給每個人。拿到了錢,遷居他鄉還有什麼吸引力?政府不得不在外鄉造好民居,再給路費。餘錢,放在那裡等著他們,當然餘下不會多了――你讓農民自己打泥屋,當然花錢少一些。」

「地方政府為什麼不能相信群眾?這麼用錢,不是看著鬧矛盾嗎?」柳璀有點生氣了。

「我的好太太,」李路生咬牙切齒地說。因為他猛踩了一下煞車,避開了一個不要命穿過街的人。他索性拔上高燈,把整條街照得通亮,讓人們及早避開。「這是中國!那些農民,一輩子哪見過那麼多錢?一家五口,十多萬,像中了彩票,從天上掉下的錢!賭博,吸毒,嫖妓,三姑六婆來搶,幾下就折騰完了。」

「難道錢放在幹部手裡,由他們分配,就安全了?」柳璀不喜歡李路生的譏諷口吻,聽起來很像官官相護的味道。

前面瞧上去正在搶購什麼東西,每人一大包一大包扛出店來。馬路上站了許多人。李路生乾脆把車停了下來。收音機正在唱川劇,搞笑現代戲,不倫不類的。李路生把音量稍稍調低一點,說:

「人大批准的動態投資才五百個億,只有實際工程需要的四分之一!我們報上這個計劃,就是想到錢能生利。開發公司――就是我吧――要靠這筆底錢籌款,需要庫區各地合作。如果不讓每個縣區也有機會借本生財,他們會聽我調派嗎?」

柳璀這才恍然大悟,她用詞尖刻地說:「原來三峽是唐僧肉,大小鬼怪逮住都要咬一口!你咬了也得讓這些傢伙咬?」

李路生不願回答,他將車慢慢往前滑。但是人們在大燈前也不散開,現在看到那些人在搶購折價的鴨絨被。李路生開始不耐煩地大聲按喇叭,人群這才慢慢移開去,為車子讓路。

「你放心!」李路生簡短地說,「誰咬了,我最後還會叫他吐出來!」

好不容易掙扎出舊區的馬路,車子推上三檔,從一條坡道猛吼了一陣就開上了新區,那是一條寬敞的中心大道,六車道,那些亮堂堂的餐館前,邊道停了不少汽車,中間依然能開得溜順。

李路生大吐了一口氣,不知是由於擺脫了人群,開出了完全不適宜行車的舊城,還是因為把伶牙俐齒的柳璀說得無辭以對,他的臉變得柔和,也有了笑意。

汽車一會兒就駛進燈火輝煌的金悅大酒店正門。那兒已經有幾個人站著,很著急的樣子,有人在看手錶。有人在對著手機說話。

李路生看了一下車裡的電子鐘,說,「糟了,誤了時間。」他煞住車,迅速地跳出車來。等的人中間有闞主任,他很殷勤地繞過來,給柳璀開啟車門,只有他一個人不是催命般著急。

李路生已經在與人說什麼話,回過頭來對柳璀說:

「看來不能陪你吃晚飯了,有個急事要處理。你吃完先休息。」

柳璀走到他面前,聲音放得極低:「你忙你的本色行當,但是把錢給我!」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李路生抱歉地笑笑,對闞主任揮了一下手,說了什麼話,轉眼就不見了。

沒多久,柳璀手裡就多了一個男人用的公文皮包,其他人也都急匆匆走了。她一個人站在這裝飾得金碧輝煌鋪滿大理石和鏡子的大廳裡,面對一簇插得豔麗招展的鮮花,那紅黃迷人的天堂鳥欲從花叢中飛出,心境非常沮喪,覺得留在那黑暗的拘留所還沒有如此惶惑。

她每次回到這個堂皇得出奇的旅館,就覺得走錯了地方。這個奇奇怪怪的良縣,不應該有這麼個全中國一色的富裕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