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成為囚犯?
這是柳璀平生第一次被逮捕,她完全沒料到,自己被當成犯人塞進囚車。
警車明顯是在往下坡走,路上坑坑窪窪,無法開快,但車內依然顛得厲害。車頂上的警笛的鳴叫非常尖利刺耳,她不得不用手堵住耳朵。警察讓抓住的幾個人坐在兩邊,讓柳璀這惟一的女子坐在角落上,兩個警察站在中間監視。車內有兩根鐵柱,他們一人抓住一根。柳璀的邊上是月明,這點使他很窘迫,他一邊維持平衡,一邊儘量與她隔開一些,不至於身體互相撞到。
後面好象跟了一輛押送的警車,也是警笛鳴叫不停。
車子突然一個猛撞,可能輾過一個極大的水窪,抓住中間鐵桿的警察,幾乎被晃了一圈,而坐在兩邊的人幾乎被堆到一起,又被推回,車子像個簸箕,人在裡面翻卷。月明差點整個人壓在柳璀身上。柳璀的手用來堵耳朵,更沒坐穩,被彈力推回時,月明伸出手來,但是沒有把她抓住,她幾乎跌到車中間,膝蓋被撞上鐵柱,她大叫一聲,不必看,就知道是一個大青塊。
押車的警察開罵了,罵前面開車的警察不長眼睛。坐著的人跌晃得不像他們那麼慘,所以大家都不作聲。好在車頂的警笛這下子停了,大概覺得沒有聲勢浩大的必要。
柳璀覺得月明身上和街上的人群一樣,有股汗酸味,這個單身漢也許衣服無人洗無人補。他的衣袖上有汙跡,鞋子踩溼了,左腳鞋帶散開了,柳璀的眼光在上面只停留了一下,月明就察覺了,彎下身去繫好。她看到他背上的衣服幾條長長的汙痕,看來是捱了警棍。
她沒有看他的臉,他也不看她。整個囚車籠罩在一種奇怪的氣氛裡。
等車開到比較平坦的路上,大部分被抓的人開始對警察說自己不是遞交信件的,抓他們是誤會。那兩個警察只是小青年,一聲不吭,臉無表情。但是那些人還是不停地訴說冤枉。月明未說一句話,他的樣子還是很憂慮。
遠處救火車猛叫著,那氣勢很嚇人,可惜車內看不到,不知道是什麼地方起火了。
警車顛三倒四開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一個院牆內,這實在不是一個足夠大的城市。
車停穩後,門被開啟,兩個警察先下去。也沒有安梯子,就讓裡面的人一個個往下跳,在下面排成一排。
送上車時,幾乎是被警察連推帶拋似地弄上車的。她還沒有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被弄上車。現在要跳下車,才發覺車相當高,要警察在邊上扶每個人一把,才不至於跌倒。
柳璀聽到對講機的嘰嘰呱呱聲音,可能房子里正在佈置什麼。
警察可能沒有意識到抓的人中間會有一個女子,所以在現場沒有女警察。最後輪到柳璀,她看見是個男警察在下面準備扶她一把,突然覺得這太不對頭。她抓住車廂內的直柱,拒絕往下跳。警察伸出手,似乎想拉她,她往後一躲。
柳璀賴在車上不跳下,反而弄得下面那個警察頗為尷尬,他最多隻有十八九歲的樣子嘴角生了一顆黑痣,可能剛從警察學校畢業參加工作,他想學一下老警官教訓驅趕犯人的口吻,吼罵一句,一看是個城市打扮的知識婦女,話卡在喉嚨裡,沒一下子出口,但還是忍不住氣惱,狠狠地罵出一句話。柳璀猜是一句髒話,但是對方四川話說得太快,聲音又太高,沒能聽明白。她索性在警車裡坐下了,不理睬那警察。
院壩邊的圍牆極高,還有生鏽的鐵絲網,那扇大木門又舊又厚實,要兩個警察用力推,才能關上。這是一幢不大的兩層老式房子,看不出以前的顏色,牆上被涮了好多次標語,很舊的紅漆,覆蓋在更舊的白漆上,又貼過好些通知之類,整個牆成了每次政治運動的積澱層,什麼顏色都變灰了。
僵持只一會兒,月明走上一步,伸出手來,柳璀也把手交給他,輕輕就跳了下來。
可是柳璀臉紅了,幸好沒人看見。她沒有想到月明會這麼做,她的手碰著他的手,覺得有一股親近的溫暖,好久都沒有的感覺,那種親人的感覺,結實的,信任的,不用擔心被背叛的,這感覺真是奇怪。
被逮捕一事,本應讓她氣上加氣,不過也許是幸運?她安慰自己。不僅是一個全新的經驗,主要還在於她不必去和那幫混帳打交道,看什麼基因水稻。誰知道這種人手裡弄出的是真的假的,恐怕沒有一樣東西是真的。
而且,她到了這裡,也不必為月明擔心。不然她只能趕到陳阿姨那裡去胡亂報告一陣,這隻能讓有癌症病人要照顧的陳阿姨提心吊膽,那個家會亂成一團,到處奔跑求情。所以,她一點也不遺憾捲進這樁事情裡,甚至,她覺得這是自己應該來的地方。
柳璀很慶幸自己今天沒有穿高跟鞋,沒出洋相,這雙輕便的皮鞋,連半高跟都不是,雖然樣式不像球鞋,但效能一樣,能走能跳。
就在這時,那位臉上生著黑痣的警察,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柳璀身邊,掏出一副手銬,抓過柳璀的一隻手就銬上了,他說,「看來你們是同夥。讓你知道進了看守所,不聽話是什麼滋味!」月明氣憤地用手一攔,不讓警察銬柳璀,他抗議道:「你怎麼可以這樣?」月明話一落地,發現他的手也被銬上,而且用的同一副銬子。
柳璀看看自己的左手和月明的右手銬在一起,她氣得喉嚨冒煙,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被推進一間漆黑的屋子,鐵門哐噹一聲關上了。
這個舊良縣公安局,裡面全搬空了,連玻璃窗都不全了,廁所的味道一直被風吹到走廊裡每個角落。天變得昏昏黃黃。屋簷上滾過幾聲悶雷。他們被帶進一間桌椅裝置尚比較整齊的房間,靠牆壁有兩排長條木椅,旁邊有門,通到一個裡間。所有被抓的人都被帶到這兒。警察叫他們統統坐下。只有角落位置空著,柳璀與月明一前一後坐過去,並排坐了下來。
被抓的人又開始喊冤,都宣告自己只是看熱鬧,可能明白向小青年警察辯解無用,他們對著守在通向隔壁房間的年齡較大的警察說。那個警察好象比較有權威,但是公事公辦地叫他們閉嘴,他說,「態度好不好,最重要。到裡面去跟領導說清楚,好好認罪,少耍滑頭!」
裡間早有人坐著,被抓的人一個一個被叫進去,每個人時間長短不一,但出來後也沒有放走,仍被勒令坐著,等「局領導」來作最後處置。有的人嘴裡還是嘟嘟噥噥,但沒有像先前那麼喊得厲害了。看來這些喊冤的市民還是怕「局領導」。隔著房間,聽不見裡面說什麼,隔音效果倒是不錯,可能只是登記一個身分概況。最後,房間裡幾乎只有月明和柳璀兩個等著被叫進去登記。柳璀抬起頭來看月明,月明側過臉來對她笑笑。
這也怪了,因為她記憶中,這個男人從來臉上沒有過笑容,不是謙和卑恭,就是空無一物的淡漠。為什麼他這時微笑起來?他的微笑使他的面容變得出奇的詳和寧謐,尤其是那眼睛一塵不染,非常潔淨。
這也太奇怪了,柳璀想,在這亂糟糟的環境中,只有他們倆人是安寧的。剛才在那黑屋子裡,她很恐懼,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心跳個不停。她問月明這是什麼地方?月明還未說話,看守的警察,開啟鐵門上的小鐵窗,那被框住的一張臉非常可怕。看守兇狠地訓斥道:「這兒不準說話。」小窗啪地一聲關上,又是一片黑暗,柳璀一直沒能看清月明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肯定會放出去,那麼月明呢?恐怕抓來的人中真正在那裡遞交告狀信的就他一個。如果在這些人中抓「鬧事頭兒」,就非他莫屬了。但是他表面上看一點也不在乎,或許他真有種信心讓他不在乎這一切。
柳璀想或許她應當搶在月明之前說話,若他們被叫進去時,她可以打亂這些地方警察的「程式」,這樣或許他們會放過月明,畢竟月明提的完全是個迂夫子意見:農村小學,多年來一直失學退學情況嚴重,遷移的不安定,只是讓家長更心安理得讓孩子退學。
不過,要說月明錯,更沒有道理。教育問題只怕沒有人說,多說絕對不會有害,因為說得再響也很少有人聽。
話又說回來,抓來這裡的人,一共八人,她剛才數清楚了,這八個人恐怕都參加了靜坐,圍觀的路人在邊上,跑得快。至多不過是向市政府交信而已。不知為什麼原因,他們各自提不同的問題,卻集合在一起交。但又有什麼理由不能合在一起交呢?相反,那個汪主任在那裡激烈「說服」,又不肯接信,反而弄來大群人圍觀,堵塞了城裡交通,他為什麼不能在辦公室接待交信者呢?那麼大的樓房總應當有接待群眾的地方。
裡面房間出來一個人,柳璀站了起來,月明未有準備,被手銬鏈拉著起來。他們正要進去,這時她聽到了汪主任的聲音,在走廊那頭傳過來。他們的房間沒有關門,只有一個警察,全副武裝地大跨步站在門口,不讓人進出。外面走廊裡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胡鬧!太胡鬧!你們太不像話!」
在他的吼聲之間,傳來的聲音似乎是公安局負責人的辯護,嘟嘟噥噥聽不清楚。柳璀估計公安局接到的指示,只是驅散人群,把核心人物抓起來,這是慣例的做法。結果卻是沒有來得及跑掉的人,包括她,都成了網中之魚。聽得見過道門碰撞的響聲,不過腳步聲就到了門口,好幾個人,領頭的是汪主任與一個全副領章帽徽的警官。汪主任捅了一下這負責人,負責人走進房間,很恭敬地對柳璀說:
「很抱歉,弄錯了。執勤的警察沒有看清情況。誤會,誤會。」他手裡拿著鑰匙,馬上開啟手銬。柳璀本想阻止他,但手腕已經太難受了,就作罷了。鬆開後,她禁不住一直在搓揉,發現好幾處紅腫青紫,弄破了皮。
汪主任馬上跟上來,伸出手要攙護柳璀,說:「我們工作沒有做好,出了這麼大差錯,請柳教授千萬包涵。」
這下子把所有人,抓人的人被抓的人,目光全都吸引到她身上,都想看這場熱鬧,只有門口那個警察還是叉手叉腳地堵著門。
柳璀雙臂相交在胸前,不讓汪主任的手碰她。這人眼鏡上有一塊汙漬,看來夠忙亂的。那些人七嘴八舌道歉了一大圈,她一直不說話,一旁被抓來的人都站起來看稀奇。直到大家都說夠了,看夠了,她才看看這幾個滿面笑容的臉,說道:
「這麼說,抓我是抓錯了?」
汪主任沒有回答,他知道柳璀這話頭不善。公安局的負責人說,「當然錯了,當然錯了。」
柳璀慢條斯理地反問,「為什麼錯了呢?」
「因為你不是鬧事者。」
「誰是應該抓的鬧事者呢?」
「這些人中可能有幾個是,我們正在調查,有的可能是旁觀者的,登記一下而已。」說話的是原來在裡屋登記的那個警官,他在為自己的工作辯護。
「回答得好,這位同志做事敢做敢當,不像你們只想推卸責任。」柳璀轉過頭來,問那個警官,「那麼請問,誰是鬧事者?」
「還要查,」那負責人木吶著說不出口,「要花時間核查。」
「我問的是定義,」柳璀說,「做什麼樣的事就是鬧事?」
大家不說話了。柳璀回身望著月明說,「這位男同志,我看見他當時在交一封反映遷移使小學教育中斷的信,他錯了嗎?」
全部人都轉過身來,看陳月明,他坐在角落裡,沒有動彈,手上還戴著銬子。大家看他,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似地低下頭。
「你們還動手打人!」柳璀的聲音很憤怒。「至今還銬著人!」
汪主任忽然醒悟過來,說:「給這人取掉手銬!全都放了!」他紅著臉喊道。「全都給我走,走,全走!」
只有那個責任登記的警官,走到陳月明跟前說,「同志,你不能登記一下嗎?你如果沒有錯,登記一下沒有關係,這不是審訊。」
汪主任生氣地走上去拉警官,「還登什麼記?」
月明站起來,說:「沒關係,既然來了,登個記還是應該的,也讓警察同志有個記錄交代。」
然後他就和那個警官走進屋裡去,警察開始催其他人走。那些人一看沒有危險了,反而想留下看熱鬧,警察推推搡搡,就是不碰柳璀。等到人全給趕到走廊裡,趕到拘留所外面,月明也從裡面出來,馬上被人朝外面拉。他只來得及回頭對柳璀笑了一下,目光深切地,和以往都不同,不知是鼓勵她,還是感謝她。但是他幾乎腳不踮地就被推出去。
那些人等著柳璀站起來走出去,但她當沒看見一樣,乾脆垂目養神,不聽不聞,看這些人怎麼辦。
她不知道那些人鼓搗什麼策略。不一會,裡裡外外都走得一個不剩,統統地消失,連汪主任也不見了。
現在只剩柳璀一個人在屋裡了,她捲起褲腿一看,兩隻膝蓋都撞青了,左膝上一個大瘀青塊,一碰極痛。幸好她沒有穿裙子,沒有傷筋動骨。過道里好象有腳步,樓上似乎也有人走動,他們在過道那邊的走廊裡嘰嘰咕咕,聲音放得很低,似乎在商量什麼。不過沒人敢來把她轟走。只有原來坐在汪主任的轎車裡那位女幹部來張望了一眼,可能是被汪主任叫過來勸柳璀,一瞧柳璀有意等著吵架的冰冷臉色,馬上知難而退。
那個守門的警察回來過一次,取了裡屋的本子就走掉了。
柳璀發現這個地方空空蕩蕩,倒反而安心了。她不想跟任何人吵架,但是她感到受夠了委屈,作為一個人,她被侵犯,不能那麼輕易就放棄。那些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壩裡。天色暗下來,這幢房子突然一下安靜了,聽不見任何人聲。
沒有人開燈,走廊裡燈亮著,未投下影子,未關嚴的窗子似乎被風吹得啪啪響,感覺屋頂突然增高,擴大,這房子陰森可怕。她坐在長椅上,沒有動,看著對面的桌椅、牆上油漆剝落的地方。
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兒,而且想留在這兒?算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還是有意耍脾氣的官太太?不,她不是這樣的人。她並不是到庫區來做欽差大臣的,但是她也不能放過無理侮辱她的人,哪怕是「弄錯了」也不行。那些人把她有意捲進這個所謂的「鬧事」是另有目的,她被卡在這個地方卻是節外生枝,出乎那些人的意料。那麼,她也有理由來看他們給她一個什麼說法,整個世界都太沒有道理,沒有一樁讓她心裡高興的事,所以乾脆賴到底,看他們如何收拾局面。
走廊裡還是隻有那扇窗被風吹著的響聲。偶爾遠處有大輪船的鳴笛聲。暗淡的燈光,很遠的地方的一盞燈,通過大開著的門斜斜地照進來。雷聲轟隆,夾有閃電,可是聽不見雨聲。
他們想讓她覺得孤單,無聊,或是害怕,自己離開這個地方。她這樣養尊處優的夫人,不會受得了這樣的地方。
柳璀已經完成了保護月明的任務,其實也大可不必再認真下去。但是她不知為什麼覺得這個有淡淡尿臭和汗臭的地方,挺暖和的,比那什麼星級的大酒店舒坦。沒有人再來打擾她,這種自然而然的孤獨,什麼事都不用再想,讓她很自在。
漆黑的房間裡穩穩地保持著一柱光線。她有些驚奇。這個盡是水泥磚砌房子的舊公安局,以前不知道是什麼用的。不過她怎麼覺得有種熟悉的感覺,好象以前,許多年前,自己來過這房子,尤其是那窗子在風中噓噓的響聲,好象是什麼遙遠記憶的回聲,非常熟悉。
她本想站起來,到其它房間去看看,可是渾身上下軟軟的,眼皮直往下合攏,她心裡彷彿得到一點暗示:安心吧,不會再有什麼事的。
她在長椅上躺下來,蜷著身體,像嬰兒在母腹裡。
不一會,她就睡著了。
恐怖的傷疤
母親說柳璀在她的肚子裡,實在太不安份,人人都說應當是個兒子。
母親說她差點用自己的命,換來柳璀的命。但是換命來的女兒,竟然與她一點不親,也不像,這太奇怪了。
柳璀朝母親依靠過去,握著她的手,「可能有點不像,但還是很親。不是冒著大風沙來看你了嗎?」
「大駕光臨,不勝榮幸。」母親從來不放過諷刺柳璀的機會。
她知道母親說的「命換命」是什麼意思。小時候母親就讓她摸肚子上一條傷疤,又大又長,在肚子正中間,上面還長了許多瘢節,亂糾成一長條。母親常讓她的小手摸,說這是你出來的地方。她記得那地方不光滑,疤疤痕痕,非常難看,像一條恐怖的百足大蟲。那差不多是六歲時,有天夜裡,她大叫著哭醒。母親問她怎麼啦?她說夢見一條大蜈蚣。
之後,母親就不再讓她看。
到了十四歲,月經來潮後很久,她還是以為孩子是抓破女人肚子爬出來的,像小雞啄破蛋殼一樣。
母親最後給她「性啟蒙」時,她還怪母親說話前後矛盾。恐怕這也是她一直不想要孩子的原因之一。這整個故事太可怕了,那條大蜈蚣太可怕了。母親說過,她一輩子不上公共澡堂,除了女兒,六歲的女兒,也從來不給「任何人」看見。柳璀後來才明白母親說「任何人」,為什麼表情那麼狠,或許,這「任何人」包括父親,或許,母親就是指父親。
多年前的那天,母親說她痛得在床上緊咬枕頭,枕芯是蘆花。她咬破了枕套,蘆花飛得滿屋都是。她昏迷過去。在她醒來卻尚未滑入清醒意識時,聽到院子裡有馬蹄聲。她心裡希望這是丈夫終於回來了,她想象他不等馬停住就跳下馬來。果然,她聽到他那熟悉的腳步聲,奔進屋來,後面還跟著奔進一些人。她想睜開眼睛,但是做不到。她聽到丈夫在喊:
「齊軍醫呢?」
有人在說,齊軍醫在陳姐那兒,她正在生孩子。丈夫打斷那人,吼叫起來:
「把他叫過來!不管什麼情況馬上過來,這裡要出人命!」
有人把母親抬起來,也不知抬到什麼地方,不過,她立即感覺出是丈夫有力的手臂抱著她,最後有人叫:「滑桿借到了,閃開。」她被放在一個架子上,平躺著,肚子裡的翻江倒海稍稍好了一些,心裡卻開始慌慌亂亂,下身排出液體,她知道那是鮮血,一股血腥臭味與汗味,使她覺得自己髒透了,周圍的一切說不定也是髒得可怕。
齊軍醫終於趕到了,他把母親的肚腹按了一下,馬上驚叫起來:
「胎位倒置!怎麼回事?昨天我檢查胎位還是正的,頭朝下,怎麼突然弄得頭朝上?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母親感到冰冷的聽診器落到她的心口上,勉強睜開眼睛,看見齊軍醫滿臉是汗,柳專員正在那裡吼喊不知什麼命令。齊軍醫離她近,她聽得清清楚楚齊軍醫焦慮地說道:
「趕快送重慶,華西產科醫院有辦法處理。趕快,大人小孩或許都還能堅持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