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璀很不習慣中國新富的封建派頭,在北京她凡是看到這種排場的飯店,掉頭就走,但是在這裡她沒有挑選,只能忍受著這些「僕女」為她站著,沒有采用沿海一帶盛行的跪式服務,就算萬幸了。
菊花茶端上來。等菜時,她拿出地圖來看,背上卻有一點兒感覺:服務檯有人打量她,她朝那邊看過去,人是有幾個,卻都沒有朝她看。這個酒店裡住的客,看來大多是生意人,或是工程技術人員,一個個都是西服畢挺,氣宇軒昂的人物,女客也都是注意儀表的精緻角色,她本人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除了沒有她們會打扮之外。
柳璀喜歡原色,拒絕鮮豔圖案的衣服,討厭花邊內衣。一點不像母親,自己設計衣服樣式,貼近三四十年代,大都用一些絲綢棉麻質地的料子,請裁縫做的,非常合身。柳璀不管裡面是褲子還是裙子,外面都加件寬鬆的黑風衣。用母親的話來說,柳璀自己把好好的身材遮沒,成了平平板板的職業女性。
她沒有高傲到拒絕任何化妝,但是總是弄到讓人看不出來她在臉上塗過什麼,畫過什麼,每次抹口紅,都要用紙巾沾到看不出有口紅為止,求個素雅。她從不畫眉,她是天然美眉,不粗不細,不散不亂,如精心描出來的那般勻稱。
大概是她穿得太隨便了,所以反而引起人注意吧,她想。
飯後她小寐了一會兒,半睡半醒的。奇就奇在她睜開眼睛,覺得可以了,正起身伸出腳去找鞋時,電話響了。
「不會又是路生吧,」她想。「我已經讓得太多,這個人應當知趣,給我一點空間。」
她讓那電話多響一陣,才拿起電話,不是丈夫,而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說的是本地藍青官話,說是太打擾李總夫人,務請海涵,他是金悅大酒店的經理,不知道夫人對他們的服務有什麼特殊要求,他們一定努力做到。
什麼「李總夫人」!柳璀看了一眼窗外那青山,這玻璃窗上不可能爬著人,難道上午她與李路生的通話被偷聽了?這些人來混鬧個什麼?在這庫區有沒有隱私可言?也有可能那個闞主任手下就專有一班子嘍羅,做這種勾當。可是李路生已經知道她在這裡,這些人有什麼必要露底?
她想不出其中的邏輯,這人的態度太謙恭,她心裡一亂不知說什麼,就謝了對方,表示暫時沒有要求,想到再打擾吧。
她剛想放下電話,那經理又說,能否勞駕夫人,如果方便的話,望能移步下樓到大堂,他想拜見一下?
柳璀這才覺得有名堂,她強壓著內心的不快。「這是李路生要求你們做的事?」
對方支支吾吾,沒有直接回答。
她不免有些好奇,難道李路生這次一定要把殷勤獻到底,讓她心軟下來,「降服」她。從送香水開始,整個班子全體出動來圍攻她?他以前談戀愛時都沒有拿出這樣的纏人功夫。
「那我這就下來。」柳璀說,她倒要看看這些人能滿足她什麼要求。她取掉進房卡,房間裡驟然黑了,她相當生氣,但不知道該對誰發火。畢竟對方只是把她的「底細」打聽下來了。並沒礙她什麼事,不過她有理由生氣,她有理由惱怒,這個天羅地網讓她很不舒服。
她衝進電梯。「特殊服務要求」?這個旅館雖然是四星,但是裝置裝修得很不錯,電梯掛頂裡是無影投射小燈,邊上鏡框貼著餐食誘人的照片,桑拿按摩美容院照片,健身房游泳池照片,有點俗氣,不過哪裡的旅館都是這樣,五星的趣味也好不到哪裡去。所有的地方都擦得銀光鋥亮,地毯一乾二淨。
還有,房間裡和浴室各插有一枝紅玫瑰,倒是相當有雅趣。這個旅館的經理該是一個有點想法的人。不知道為什麼這隻算四星。
大堂裡的棕色皮沙發上坐著幾個男女,有的在看報,有的臉上一副等人模樣,有的在聊天,想必要見她的經理就在其中。她徑直朝旋轉門走去,故意不理,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她馬上被叫住了,有人輕聲柔氣地在背後說:
「柳璀博士,請稍等。」
總算這次沒有「李總夫人」,而且此人知道她的學歷頭銜。她轉過身來,看到兩男一女,女的很知趣地往後靠,不知是秘書,還是其他什麼角色,男的也都年齡不大,文質彬彬,西裝領帶也合適,色彩也協調,個個都是春風得意的新派人物。
「我是這裡的經理,」一個臉顯瘦的男的走上來伸出手,「姓鄭。」他掏出鍍金名片夾,雙手輕輕拈起一張,恭敬地遞給柳璀。另一個戴眼鏡的男子走了上來,他趕忙給介紹,說這是他的朋友,良縣政府什麼辦公室的汪主任。
「柳璀教授,久仰久仰。」這個汪主任更打聽得詳細,連她在科學院研究生院兼課的頭銜都知道。「能否請柳教授到咖啡廳坐幾分鐘?」汪主任說。「就在那邊。幾步路。」
柳璀望了望大堂另一端安靜的咖啡酒吧池,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對付這個客氣的主任,坐幾分鐘也未嘗不可。她還沒有聽清楚,這個人是什麼人物,什麼辦公室的主任?她點點頭。
兩位男士很紳士在前領路,那位女士則落後半步陪著柳璀,也不說話,只是面含溫柔的微笑。
咖啡桌椅全是竹器,不過桌子中間鑲有玻璃,壓著苗家絢麗的繡片。他們坐下後,那戴眼鏡的男子才說清楚,他是良縣「遷移辦」主任。
遷移辦,跟她有什麼關係?
「這樣,柳教授難得來此地,我也不願意浪費你的寶貴時間,」汪主任語氣誠懇,沒有繞圈子,說話也不亢不卑。「這裡有個比較重大的情況:有人想借遷移費問題鬧事。」
柳璀驚奇地看了他一下。她從來沒有關心過什麼遷移問題,只是聽說過這事:在三峽靜態總預算五百億,其實有一半是遷移費,平均在每個遷出庫區的人身上要花上三萬元。
「現在有人鼓動,主要是郊區農民,來遷移辦索要現金。」
「國家說好給他們多少錢,給他們就是。」柳璀一干二脆地說。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汪主任說,「柳教授看來不清楚,這每人三萬,包括遷居地基建費,建房費,搬家費,路費,新區開發費等等。國家政策是,等遷定了,才能逐個與遷移居民算清帳。我們相信人民群眾是明白這道理的,很多人一輩子沒拿到那麼多現金,表示非常感謝政府。」
咖啡端上來,冒著濃濃的香味。咖啡廳池有個臺階,上面出現了三個身著綠綢衣的少女,舞起來,柔和的燈光下,歌手出現,唱的是電視連續劇裡的歌「愛江山更愛美人」。柳璀往那邊瞅了一眼,少女們正扭著腰肢。
柳璀往裡加糖塊,用勺慢慢攪動,她說:
「那麼現在有什麼可鬧的呢?」
「有壞人煽動說,良縣政府挪用了這個錢做投資,做股票債券去了,而且投資失敗資金無法收回。附近幾個區鎮的人正在聚集,準備上街。」汪主任皺著眉頭說。
「良縣政府挪用?」柳璀不是傻瓜,一下子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政府裡面什麼人能挪用?你是遷移辦主任,你最清楚。」她的話很尖銳,而且她明白了找她沒有好事,站了起來。「我實在外行,我不耽誤你們時間了。」
那個汪主任也著急了,「李總說過的:三峽集資多途徑多方面進行;現金如果存銀行,定期利息才二分年利。投資能生利,浪費利錢就是浪費人民的錢!」
柳璀忽地轉過身,尖刻地對他說:
「你找你的李總說去,我從來不問這種事,現在更不會沾邊。」
汪主任站起來,柳璀以為他真的要攔住她的路。但是他依然很客氣,他只是說,「良縣遷移辦資金的流動情況,李總是知道的。」
柳璀聽了這話,卻不走了。她上上下下把這個汪主任端詳了一番,「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字說道:「李路生與你們夥著把遷移費用來投機了?你能提出證據嗎?」她又逼上一步,「有證據為什麼不去給百姓看一下,讓他們別在良縣鬧?」
汪主任慌了,忙說,「沒有,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柳教授,請聽我解釋。幾個壞人鬧事,我們有足夠的力量處理。而且已經去做解釋工作。我們只是希望李總今天晚上來,不會弄出誤會。」
「什麼誤會?」柳璀覺得這個汪主任越說越不像話,索性坐了下來:「你說說清楚,什麼誤會?」
看見柳璀認了真,準備聽,汪主任反而神情平靜下來,跟柳璀作耐心解釋。
「首先,李總要來良縣視察,明天外商融資團各分團都集中到此地,這事誰也不知道,這些壞人卻正好找這時間鬧事,你說會帶來多大損失?」
「總不至於是我告訴良縣人的吧?」柳璀嘴上還是不想饒過他,不過已經明白這人為什麼急得那樣。
「當然不是。不過正好柳教授在這裡,柳教授可以看到我們是盡了努力的。」
柳璀心裡「呀」了一聲,明白了底細,這些人費盡心機,還是要遞一句話而已。
她看看這兩個人,那酒店經理有意往後躲:這本來就不應當是旅館經理的事,他只是幫朋友忙而已。但是柳璀聽到這樣的話,看見汪主任臉上展現了會意的笑容,她更惱火了。
「我什麼也不說!我完全不瞭解情況,說甲說乙都可能是誤報軍情;我最後重複一次,我從來不管他的事。」她站起來,「我一個人在這裡路過會朋友,跟李路生沒有關係。」她有些煩自己了,怎麼捲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中來。「我想,我不會記得今天的會面,你們最好也忘記。」
汪主任卻對她的話連連點頭稱是,他說,「柳教授到我們良縣,我們應當儘量給予方便――或許柳教授對我們這兒的改良基因南青三號水稻普及播種的情況感興趣?去年我們從雜交後代中篩選,讓轉位因子用同位標記作探針,再篩選帶有同源轉位因子的目的基因,實現了大面積種植,提高產量百分之二十五的成績。」
柳璀大吃了一驚,這個主任的調查做得真不錯,什麼都打聽出來了。說實話,她對南青三號的種植情況還真的感興趣:她剛看到一個內部報告,有人對這種改良基因品種的實際種植價值提出了挑戰。她很少遇到基層幹部對基因工程感興趣,能說得出頭頭道道的,更少得可憐,看來這個姓汪的小子還是個有心人。
「柳教授若有時間,我們可以去看看,實驗田離這裡不遠,西山坡上開出的幾十畝丘梯田,我們有意用了產量不高條件不太好的田,看看有什麼成效。開車去不用半個小時。」
臺上竟唱起了英文歌,「紅河谷」什麼的,那些詞有一大半唱錯,也照唱照舞。柳璀不由得皺了皺眉,抬起手腕看錶,離晚飯時間還很早,反正她已經說明了自己的態度,諒這汪主任也不敢再用什麼遷移費的事來麻煩她。機會難得,這個汪主任,遷移辦的,是什麼動機來管基因水稻,就不去管他了。
「高產種植,是安置移民的一個重要環節,」汪主任好象明白柳璀心裡還有疑惑,「這是我們工作的重點。」他再也不說什麼遷移費的事。
「鬧事」的群眾
不管柳璀跟汪主任一起出去是什麼衝動,她不久就明白上當了。
汪主任興奮地用手機立即佈置,一輛不知藏在哪裡的銀色賓士開了出來,停在酒店門前。那車與這個半生不熟的城市完全不相稱,跟這個旅館倒是挺般配。一直坐在一旁一聲不響的女子,說是遷移辦的幹部,也陪著上了車。她穿著套裙,但是披了根法國皮爾卡丹的花絲巾,妝化得極濃,眼影閃閃發亮,口紅用了與絲巾一樣的大紅。柳璀看了看這個打扮過分的女幹部,想起了陳阿姨和母親那樣當年的女幹部,最講究也不過是有束腰皮帶的藍咔嘰列寧裝。她知道這是不能比的事,但是她不想與這個女人搭訕,就坐到了司機邊上的前座。
車開出去五分鐘後,她感到此行大為不吉――他們的車沿著新城最豪華的橫貫大街浣紗路開,剛接近良縣政府所在的中心花園廣場,就被一名警察攔住。
警察舉手攔車,低下頭看窗內,問司機什麼單位,說是得檢查證件才能放行。但馬上他看到了汪主任,就敬了個禮,交換了幾句話,就讓開了路。柳璀沒有懂他們說的話,她沒有注意聽,因為她發現前面街上好象有什麼事,好多人擁簇在街道上,面對良縣政府機關那實在漂亮的新大樓。
當車子緩緩駛近時,柳璀發現那大群人中間,有人手裡拿著一些東西,好象是大信封,上面寫了一些字,有近百人在政府機關白樓的石階下靜坐。拿信人的前面有一排穿制服的警衛,那坡石階前也有警衛。不過不像是剛才攔住他們車的那一類警察。
汽車停了下來,汪主任給司機關照了幾句話,就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柳璀突然就明白他們不是碰巧路過此處,看來他就是直衝這個地方來的――這個事情與他這個遷移辦主任直接有關,他就是想在場,「向群眾解釋」,他有意將柳璀帶過來。什麼目的,她還不十分清楚。僅僅是讓她做見證人,證明他盡到責任做勸說工作?
她想起來這個汪主任費盡心機來找她,原先就是說為了有人就遷移費問題鬧事。這不就是到了「鬧事」地方來了嗎?
柳璀懊悔自己一言答應了汪主任去看南青三號水稻。汪主任不會毫無原因地對基因工程感興趣,更不會在慌亂的時刻,有這等閒工夫陪她去看什麼試驗稻田。她早知道自己的毛病――這門專業,行外人所知太少,在她看來,對基因工程人人應該感興趣,整個世界將發生鉅變,但是一般人只是朝她翻白眼。
柳璀問司機朝什麼地方開車。
司機說不走,就停在這裡。
後座的那位女士,覺得柳璀可能在擔憂,就說:「不礙事,就在這裡很安全的。一會兒汪主任就回來,我們就去西山坡。」
既然是「鬧事」,柳璀馬上聯想起電視新聞上出現的圖景,世界上任何地方鬧事,先砸汽車,翻過來,點一把火燒起來。把這麼豪華的一輛車停在這裡,不是自己找事嗎?應當及早駛走。不過她已經不想弄清楚這些人在幹什麼勾當――她現在明白一旦她的「夫人身份」暴露,在這地方就沒安靜可言。
她原以為李路生負責工程管理方面,不清楚他直接捲入到那麼多事,甚至包括庫區遷移這樣的「事務性」工作。
想到這兒,她實在無法坐下去,也不想去看那個什麼鬼水稻。她猛地一下開啟車門,那位女幹部剛想跟她說什麼,手一伸好象抓住她似的,她卻已經走了出去。女幹部也趕緊走出汽車,站在馬路上,卻沒有跟上來。
她只想躲開這個汪主任搞的名堂,匆匆朝人群聚集的相反方向走。但是走了一會兒,她覺得不對,人群中冒出一個她熟悉的面孔,在擠擠搡搡的人群中一閃而過。她停住了腳步,朝人群那邊望過去,汪主任正在那兒做工作,在用本地話激動地說什麼。那些靜坐的人都站了起來,大部分人在聽,但有的人在反駁。那張引起她注意的臉是誰呢?她在這裡能認識什麼人呢?
其實她只要走出了庫區幹部圈子,誰也不會認識她,她是個安全的旁觀者。有什麼必要非躲開不可?
她想起那張臉,對了,最普通不過的半鄉下縣城人,即使理了個平頭,也看得出頭髮稀疏,永遠帶著謙恭的神情。她想起來那是陳阿姨的兒子,叫什麼陳月明。他不是在廟裡塗描山水嗎?
柳璀故意躲開那輛賓士車,來到街邊一個掛著柯達廣告相片店前,那店有三步臺階,她走上去回頭看,人群中那張臉被圍觀者大大小小的腦袋遮蔽著,只是有時才顯出來。對,肯定是月明,還是穿著他那件中山裝,只是洗乾淨了墨跡,或許是換了一件。
陳月明怎麼到了這兒?他來做什麼?她乾脆走下臺階,走進人群之中,這才看清楚,月明手裡也拿著一封信,很大的牛皮信封,神情異常焦慮。她再走近一點看,拿著信的人實際站了一排,一共只有六個人,信封上的字有的是用毛筆寫的,有的是用墨鋼筆寫的,卻是「致良縣市政府:關於遷移費中的什麼什麼問題。」她看不太清楚,那些人在動,而且有的字跡太小。好象是「基礎工程扣款」,「房建扣款」。她瞅住一個空檔,終於看清月明手裡的信封上寫的是「小學生教育」。
陳阿姨說過,月明是郊區小學教師。柳璀突然想起來。
汪主任正在高聲地回答他,「遷移居民的兒童教育,一律由遷入地就近上學,這是政策。」
月明說,「政策中也說,遷入地教育設施上有困難的,可以適當補貼。」
「這要雙方討論解決,具體問題具體解決嘛,不可能一律對待。」汪主任把眼鏡推了推。
「學生耽誤不起,一擱就是一年,再擱他們乾脆就退學不讀書了。農村的孩子本來家境就貧困,讀書難,一直是個大問題。」月明聲音高了起來,幾乎是在嚷嚷。周圍的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議論。
柳璀覺得這個問題月明肯定有理,但是如此遷徙,恐怕小學生失學是難以避免的事。如果能給對方學校金錢補償,不失是一種辦法。遷移費鬧出的風波,似乎不應當與教育費這種開支不大的事糾纏在一起。但是雙方都很激動,並不是她想得那麼簡單,可能方言的對話,她聽得不夠真切。她倒很想聽聽清楚,不知不覺間越靠越近,已經聞得到周圍人身上的汗臭。圍觀者中幾乎沒有什麼年輕婦女,所以人們看到柳璀像個外地來的女子,很自覺地閃開一點,避免擠到她。
汪主任這時顯得很有耐心,不太像她初見到此人時那種青年才俊盛氣凌人的樣子,很像一個地方幹部,說的是本地群眾的土腔土調,姿勢口氣都像飯館裡本地人,甚至也那麼高聲吵吵鬧鬧。
月明早被人擠開去,他的問題從爭論中消失了。那些人似乎在要汪主任代交信件。他本來舉起的手往後縮,好象是在推託,他不能直接收群眾來信,應當交到有關部門。
「遷移辦就是有關部門。」
「不對,信訪部才是有關部門。」汪主任說,「很多事不是遷移辦能解決的。」
人群中有人在吼什麼。汪主任揮揮手,好象說他不能負這責任。就在這時,柳璀突然聽見警車聲在背後響起,她回過頭來一看,全副制服的幾十個警察已經從人群四邊包圍上來,手裡提著警棍。
警長在吹笛子叫人群散開。柳璀這才注意到周圍起碼有幾百人在聚集圍觀,而且下城那些棚區的居民拖兒帶女,一家老小都來了,舉著紙塊,上面寫著他們的困難和要求。道路已經完全堵塞,兩邊的汽車在耐心地等著,沒有按喇叭。
警長喊叫:「散開,回去。」警笛吹響,說時遲那時快,警察就按一定陣勢壓了上來,手裡警棍亂揮,人群馬上抱頭亂竄,分散往四周跑。邊上的警察用警棍指著方向,讓那些人穿過他們中間。跑到圈外,就不再問,那些人站遠了,依然在圍觀。
柳璀腦子一下卡住,想自己沒有必要走,她只是觀察者。當然其他大部分人可能都是圍觀者,但是她覺得自己不一樣,逃跑,似乎意味著她犯了什麼錯。她有什麼錯呢?
她正在猶猶豫豫時,還沒來得及想怎麼辦,發現自己身邊已只剩下七八個人,連遞交信件的人都沒有留在那裡。想必是看見這陣勢,丟下信跑掉了。她還沒有明白得過來,就被警察用警棍攔住,不讓走了。
她回過頭找那個汪主任,他早就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走的。這時,她看見在石梯那邊兩個警察把一個人壓在地上,猛踢那人。月明就站在警察劃圈的邊上,他沒有逃走,反而奔了過來,去拉打人的警察,結果被後面的警察一警棍打倒在地,按定在石梯上。
柳璀心裡一著急,剛要往月明那邊奔,她的手臂被兩個警察牢牢抓住,警車已經開到面前了。
這個該死的小地方,警察的制服裝備倒是相當整齊現代化,警車卻舊得油漆剝落,鐵門搖晃。警察也比較奇怪,一個個楞青頭小青年,黑皮靴都擦得雪亮,逮人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她的手臂被捏痛,忍不住大叫。
「叫什麼?」警察剛要朝她揮警棍,一看她是女人,不是本地人,便疑惑地放下了手臂。
他們叱喝一陣,把人往車裡推。看到警察抓人,人群已自動散開了,「鬧事」也已經結束。但是她明明確確地坐在警車裡了,而且車門啪地一聲關上,從外面閂上,只剩下帶鐵欄的視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