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璀來了還是第一次直接看到他的眼光,或許看山看多了,看人也這樣凝重和冷漠,他動作很客氣,但是從他那眼光,無法觸到他的內心,彷彿有意與人隔開一條河似的。
「你說是廢紙?」柳璀疑惑地問。這不對,而且不管怎麼說,她喜歡這兩幅畫。「我買下,一幅兩千元。」看到兩人驚奇的表情,她加了一句話表示她的認真。「不過你得幫我裱一下,還要加上你的印鑑題簽。」
「這些不能賣。」
柳璀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他說得清清楚楚,「畫廢了,當然不能賣錢。」那聲音硬朗,似乎有意頂撞。
柳璀臉一下子紅了。她想辯解說,這些畫就是值這個錢,她的確喜歡那兩幅畫,但她從月明的眼神中看出,這個小學教師頭腦一清二楚,知道這個局面的由來。他一點不像他外表那麼好說話,而癱坐在竹椅裡的陳阿姨一聲未吭。
月明回過身去,對母親說,「媽,你先回。今明兩天我一定想辦法找到錢,給你送去。」
1951年
柳璀的記憶中,母親從沒有提過陳阿姨的孩子,甚至在她們前一天晚上的長談裡,也沒有提過。母親只提過她和陳阿姨當時是良縣人人都知道的兩個「大肚子女幹部」,兩個懷孕卻堅持工作的女人。
那天晚上在頤和園後街,那套佈置講究舒適潔淨的房裡,生平第一次,母親給柳璀講了這整個事,五十年代初在良縣發生的事,關於她出生時的故事。
那是1951年,到現在才告訴她,的確不應該。母親說。她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應該讓柳璀知道,不過柳璀一直忙忙碌碌。房間裡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小半,母親有習慣,即使是一人吃晚飯,也點蠟燭,可尋些家的溫馨感覺來。柳璀看得出來,母親其實是給自己找適當時間而已,這個人藏得住話,有必要,可以藏一輩子。
「柳專員,我的丈夫。」
柳璀還記得母親的聲調平和低沉。現在當柳璀重新回憶起那一晚時,她覺得父親在她心裡的形象,並沒有因為這段故事而發生變化。
好了,她的父親,那個在四十多年前叫柳專員的人,以前是解放軍某部的團政委。解放四川時,他參加革命已有十多年。
柳璀從小就知道,父親原是學生投軍,雖是農家子,家裡也算富裕。母親是蘇南人,江南的富戶就與北方大不相同了,1949年底隨解放軍進入重慶工作,他們在重慶結婚。
父親家裡有元配妻子,不過那時進城的幹部另娶新參加革命的女學生,是常見的事。柳璀知道母親是「革命夫人」,這事情她只覺得有趣而已。
母親只說了在良縣的事。那是1951年春,父親被派往川江北岸一帶,任良縣地區專員,幾個縣的地方都是深山河谷,清剿難治理更不易。地方要職幾乎全由北方軍人擔任,父親把他的部隊裡一些幹部,包括陳營長都帶去。陳營長還娶了個當地媳婦,表達堅持南下革命的決心。
父親一直不讓母親去良縣,說那裡太不安全,有土匪。母親當時已經懷孕,留在重慶,很想念丈夫,而且新中國在革命高xdx潮中,她想在實際工作中得到鍛鍊,願意離開大城市去良縣吃苦。丈夫當然很高興,雖然他為未出生的孩子著想,妻子應該呆在重慶大城市生活方便,又有外國修女開的不錯的婦產科醫院。
良縣是江航重要碼頭,不管是下航上航,水手都喜歡在這裡過夜。良縣以下的三峽航程急流險灘,暗礁太多,夜航太危險。安然上溯到此地的船,都喜歡在良縣鬆一口氣,第二天再航到重慶卸貨裝貨。這裡的妓院與倉庫碼頭一樣,是整個航運業的必要部分。每天一擦黑,從碼頭跳板上下的水手,就擁向酒店,以及與酒店擠在一條街上,甚至上下樓的妓院。
1951年四川土匪基本上已經被部隊剿滅,地方人民政府鞏固政權,以迎接社會主義改造的一環:清除舊社會的汙泥濁水。
父親要處理的主要任務就是鎮反,消滅潛伏的國民黨殘渣餘孽和一切反革命。母親說她到良縣接上組織關係,就分配到婦聯,心裡非常高興,因為當時婦聯不像後來的日子,不是養人的地方,是吃緊的工作機關。
專區婦聯正急著要幹部,因為正在教育妓女的節骨眼上。專員夫人懷孕參加工作,使婦聯工作人員士氣更高,大家尊敬她有知識,懂政策。
母親到婦聯後,心情一直都不錯,因為陳阿姨也在那裡,她是父親老部下陳營長的妻子。陳營長是個從東北一直打到四川的老戰士,冀北農村進入東北的老八路基幹,粗人識字不多,但久經沙場,遇事沉著。從四平敗退撤下來時,多虧了這樣的下級軍官,才保住部隊不至於潰散。
陳阿姨是四川豐都人,從農村逃婚出來,途中遇著長期在四川山中活動的共產黨地下游擊隊,就參加了革命。陳營長等進了良縣才聽從組織安排結婚,他沒有找城裡學生,雖然那時部隊幹部非常受女學生歡迎,他還是挑了個能過日子健壯而爽朗的本地農村姑娘。按照鄉下習慣,她的孃家姓這兒沒人提,只隨丈夫姓陳。
母親與陳阿姨總是互相取笑,說她們懷孕是「和平病」:男人入川之後,戰事平定,只有一些打土匪的小任務,是生孩子的好時光,只怕她們的孩子日後太文靜了,缺乏革命戰鬥精神。
陳阿姨因為長得高大壯實,有身孕也活動自如。母親叫她陳姐,後來發現她比母親小半歲,可一開始叫就習慣了,再改就難。陳阿姨文化水平不高,只有初中水平,但她對母親呵護有加。母親也覺得與文化不高的陳阿姨幾乎可以無話不談,無須各種防範。她們對能參加當時重點的改造妓女工作,熱情積極,似乎要把所有的妓女都改造成新人,像她們自己那樣的女革命者。
專員公署,就在以前的民國政府專區署,是一箇舊式庭院建築,裡面曲徑迴廊假山魚池,形勢一緊,魚早就沒人照料,死完了,只剩下一池漂著浮萍的水。迴廊四周全掛了各種科局的牌子,食堂、柳專員一家及警衛員住處在後院。
那時城鄉商業幾乎停頓,只有十天一集,很不方便。柳專員因為妻子懷孕,就讓警衛員去山裡打野味來補充營養。此地山裡物產豐富,山上長的,水裡遊的,動手去抓就什麼都有,真是物產豐富的好地方。
母親說,那幾個夜裡,她不知為什麼感到心慌意亂,倦得睜不開眼睛,卻難以成寐。她覺得機關裡的氣氛有點緊張,但是不明白出了什麼新情況。但是丈夫和陳姐都總讓她回家休息,說是胎兒――就是你柳璀――第一重要。
柳專員過了半夜才回家。妻子終於睡著了,但是睡得很不安寧。這地方剛解放不久,有國民黨殘留的土匪,隨時可能重新鑽出來,與暗藏的反動分子合起來搗亂。
那是一個悶熱的初夏之夜,妻子來之前,柳專員換了一張大床,但是一直沒有弄到一個大蚊帳。只好從警衛班再借一個單人蚊帳來,席子也是兩張單人的湊在一起。她從蚊帳下伸過手去握丈夫的手,他慢慢抽出了手,可能睡著了。
天剛剛亮時,地方武裝支隊長就來讓警衛員敲門,叫醒柳專員。警衛員正在猶豫,柳專員已醒了,套上衣服走出去,把門在身後掩上。
迷迷糊糊之中,她聽見門外的聲音,便趕快穿上衣服。
一個士兵樣子的人,再奇怪沒有,他的單衣軍服扯拉破爛,好象是從山崖上跌了下來,但身上沒有傷痕。他手裡揮著一支駁殼槍,失魂落魄,口裡胡亂地說了一些聽不懂的話。柳專員叫警衛趕快把槍拿下來,但支隊長說,檢查過了,子彈早就打空了,沒有子彈了。才由他拿著。支隊長又說,是巡邏隊伍在例行路線上找到他的,在北邊南華山坡道上,離城區並不太遠。問了他,回答還是不清不楚,人在滿地亂轉。
柳專員很不高興,在戰場上從不慌亂的軍人,在這裡似乎中了邪,真是不應該!他叫人把這個士兵送回家去。對趕過來的陳阿姨和圍觀的部隊士兵說:「是得病了,休息幾天就會好的。找一下大夫。」目光掃了大家一圈,「沒有任何異常,不許亂傳謠言。」
他回到屋裡,對妻子說,「太怪,沒有聽到任何槍聲,我剛來時,經常有打黑槍的。這裡周圍山上打槍,整條江上都聽得見。」
妻子問,「南華山會有壞人嗎?」
「沒有,南華山頂有個禪寺。」柳專員想想又說:「壞人?哼。」
「怎麼啦?」
「沒什麼。天快大亮了,你抓緊時間再睡一會兒吧,」他自己往桌邊一坐,「真是無事生非。」這話聽起來彷彿是在問他自己。
妓女改造
第二天上午原定是機關開會,柳專員主持。第一項是檢查改造妓女工作,婦聯幹部全部參加了。妻子到良縣後很少參加這樣的幹部會議,心裡挺高興,雖然沒有睡好,一臉疲倦,也準時到了。
但是她對許多事情說不清楚。彙報工作的是陳姐,她說了工作中遇到的難事。抓捕妓女由地方武裝部隊負責,當時動作粗暴就成了改造時的困難。有些被抓的妓女吃到苦頭,老實了;一些犟頭倔腦的,抓捕時留下的疙瘩就解不開,千方百計想瞅空兒溜跑。有些妓女學習的時候,坐不住,發言時裝糊塗,說下流笑話搗蛋,做工編席子時三心二意,手裡慢,還尖牙利嘴嘲笑做得快的人。最近階段更出怪事,莫名其妙在宿舍裡打起架來,扯頭髮亂咬人,滾在地上扭成一團,工作隊拉都拉不開,警衛班用槍柄狠狠砸,才把她們趕開。
陳姐的彙報,滿是故事,母親覺得生動有意思,主持會議的柳專員卻敲敲桌子,批評彙報得太瑣碎,盡是婆婆媽媽小事。他讓她說一說「重要敵情」,看來柳專員知道發生了一些事,而陳姐卻沒有說,把彙報朝細枝末節上扯。
陳姐這才說到,有一個妓女抗拒改造,上吊死了。
全場譁然。
陳姐說,最近改造班第一期結業,讓沒有能力娶妻的工農階級來領娶這些女人,局勢才真正變得緊張起來,像拉滿弓上的箭。氣氛很不正常,哭哭鬧鬧一片,絕食的,犯病的,非常不好管。被改造的妓女中有一個叫紅蓮的,已經過慣了妓女生涯。一般妓女一過二十,就開始想辦法從良,大都是嫁給不太瞭解情況的外鄉人。這個紅蓮卻一直沒有從良,在妓女中算是個大姐。
柳專員插話了:「我們的同志,看問題眼光要堅持階級鬥爭立場。這個紅蓮,明顯是妓院老闆,鴇母,就是惡霸。」
陳姐有點臉紅,「就是,就是惡霸,女惡霸。」
她說,原先以為她們是幾個妓女搭夥合住,紅蓮只不過是搭夥領頭。現在看來,問題沒有那麼簡單。她一直不吭聲,沒有任何搗亂行為,偽裝老實,結果昨天夜裡她們幾個人,這個紅蓮,和搭夥的三個妓女一起溜跑了。
柳專員說:「逃跑風要堅決煞住!」
「原先我們想,跑就跑了,反正現在是新社會的天下,跑到哪裡,再從事賣淫勾當都會被抓起來,因此對這件事處理有點不經心。現在我們理解了,這是戰場上鬥爭的繼續。」陳姐看來是在重述領導對她說過的話,聲音有點低,明顯她還不太明白自己的話的份量。「讓她們逃脫,就是放跑反動派。在這場鬥爭中,容不得半點心慈手軟。」
柳專員說,那四個人肯定分散逃亡了,沒有必要分頭追。我們得集中力量,抓回煽動叛亂的反動惡霸紅蓮。他的眼光掃到駐軍支隊長,支隊長馬上說他已經佈置追捕。柳專員滿意地站起來,神情嚴肅地說,盪滌舊社會的汙泥濁水,這是一件嚴重的任務,不拿槍的敵人,比拿槍的敵人更加兇惡危險。對此,我們千萬不能麻痺。
他從檔案袋裡抽出一頁檔案來,宣讀起省委檔案。
檔案不長,聽了大家還是不太懂。柳專員就作了講解:從全省範圍看,鎮壓反革命運動已經進入後期,大股小股的殘匪,已經基本消滅。現在面臨的任務,卻是更重要。那就是清除一切舊社會的殘渣餘孽,斬草除根,不留半點復活的可能――我們要建設一個嶄新的,清潔的社會主義道德世界。
柳專員的普通話,帶著河南腔,四川人聽來有點異常,不太順溜,或許正由於如此,他的話具有更大的權威。
「相比之下,我們專區落後了!」柳專員響亮地說,「再麻痺下去,我們對不起黨的信任!自從袍哥勢力瓦解,很多同志以為大獲全勝。其實不然,封建意識有更深的根基,其中之一,就是反動道會門,這就是我們深入鎮反的重點所在。」
只聽見一片沙沙筆劃在紙上的聲音,來開會的幹部埋頭記錄,柳專員有意放慢講話速度,讓大家有可能記下,語詞與句子的間隙,使他的講話更顯得深刻。
柳專員點起一根菸,坐在藤椅中。主持會議的武裝部長老陳,接過去說了幾句,主要是說要把今天的會議內容層層傳達下去,請大家務必領會。
柳專員的妻子覺得他與在部隊裡時完全不同,那時聽的人雖然也與現在會議室的聽眾差不多,大都是基層政治幹部,但是政治動員直截了當,沒有這麼多理論。良縣是個叫人進步,值得鍛鍊的好地方!她環顧全場,沒有人說話,似乎都被柳專員剛才說話的氣勢給鎮住了。
「同志們有什麼不清楚的問題,請抓緊時間提問。」老陳看看大家說。
有的人面面相覷,大多數人還在繼續沉思。只有一個記得快,此刻已經不在琢磨文字的幹部,問了一句,看上去是個學生出身,剛參加工作的青年:
「請領導講一下,如何分清打倒反動道門會與保護正當宗教活動。」
柳專員吐了一口煙,顯然,這正是他等著的問題。
「黨的政策是允許正當宗教活動。允許不等於鼓勵,這點不用我來說了,宗教是人民的鴉片。我們要教育廣大人民群眾唾棄反動的精神鴉片。負責文教的同志要旗幟鮮明作努力。」
一說文教方面,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文教總是從長計議的問題,沒有催命的緊迫。但是剛才提問的年輕幹部又追問了一句:
「那麼,這些宗教的頭頭腦腦人物,在人民中有迷惑力,我們怎麼辦?」
柳專員笑了,這個年輕同志善於思考,很有前途。革命事業還是需要有知識,不像在座的大部分工農出身幹部,聽了他的講話滿臉茫然。他說,「我們只能容忍他們的宗教活動,不能容忍他們的政治活動;只能容忍他們與黨保持一致的人,對於抵制革命的人,我們必須採取斷然措施。因此,不為人民服務,不跟黨走,就是反對革命!」
他聲色俱厲地說這幾句話,正視四周,見到那個發問的青年幹部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猛抄,他有點嚴肅的臉才溫和了些。看來,能帶好這整個班子。他話鋒一轉,進入了具體問題:
「本地有個彌陀院?」
老陳說,「是有一個,在南華山上,叫水月寺,離城十五里。去燒香的人很多,也算是本地一個名勝。」
柳專員問,「那寺院的主持,叫什麼玉通禪師?」
老陳說,「就是,院裡還有幾名小和尚。」
「這個玉通禪師來歷查明瞭沒有?」
支隊長接過話說,「我們查過了,舊縣政府檔案中對此沒有記錄。這個禪寺據說已有七百多年曆史,曾經重修過幾次。」
柳專員說,「你能肯定這個人沒有反動劣跡?」
老陳與支隊長相視了一下,然後老陳說:「好象這個人從來不參與四川地方政治,此地民眾,不記得法師出過山門。」
柳專員臉色都變了,他覺得這個老陳,他的老部下,依然軍人本色直來直去。他說,「一個月前我邀請本地知名人士參加統戰工作會議,這法師竟然拒絕來,也是以同樣理由。這就是個態度問題!他或許也不參加軍閥應酬,但是對共產黨,不是給不給面子的問題!更不是給不給我面子的問題,共產黨是人民的政府。他不要我們代表,他就不是人民的一份子!」
老陳一時語塞,不知怎麼答覆為好,他說,「那麼,那麼?」
「革命的過來,反革命的過去!」
「難道這個玉通禪師是反革命?」老陳木吶吶地說。
柳專員這下子真的生氣了,這不僅是愚蠢,而且是挑釁,這個老陳,如此不知進步,革命老本準備吃到幾時?
「你的看法呢?」柳專員威而不怒地反問。
老陳感到柳專員的不滿,他沒有接話頭。柳專員全場看了一眼,「我們專區的人民是走革命路,還是進山參什麼佛?我們能聽之任之不管不問嗎?我們專區的鎮反成績不突出,工作不熱烈,就是由於我們自己隊伍的認識不清。」
「那麼,怎麼辦呢?」老陳說,他的確有些茫然了。
柳專員站起來,「先整頓我們隊伍內部思想,統一認識。」他明白內部思想問題急躁不得,不是一個和尚的事。他說,「上午會開到這裡,下午各個部門討論省委精神。」
老陳宣佈散會後,大家站了起來,紛紛出門。柳專員這才看到妻子臉色蒼白,坐在角落裡。他走過去問,「你怎麼啦,不好受?這個會開得太長了。」
「會很有意思。」妻子說,「不過空氣有點悶,出去吹吹風就好了。」
「這些煙鬼,對不起,今天我也抽了,為了提神。」柳專員說。他平日煙酒不沾,昨夜幾乎沒睡。他把妻子從圈椅中扶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地朝後院走去。天氣陰暗,她注意到盆栽茶花開始枯萎,地上掉了不少花瓣和葉子。
柳專員原以為妻子下午休息過後,會好過一些。但是他下午開完會回家,妻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喘不過氣來,很難受的樣子。他急忙叫齊軍醫來。
警衛員帶來齊軍醫,一個眉清目秀的四十來歲的男子。他來了之後,仔細地檢查,可是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他判斷是胎兒在母親的肚子裡踢腳,弄得孕婦感覺上很不好受。齊軍醫收拾好聽診器,放回藥箱說,「一切正常。」
柳專員跟齊軍醫走到院內,低聲問:
「可能會有什麼問題呢?」他知道剛才醫生當著妻子面,不會說實話。
「可能是勞累了,」齊軍醫說:「說實話,她不應當來良縣,至少等到孩子出生之後再來。還有一個月就是產期了,不妨等等。」
齊軍醫本是川軍起義軍官,留用在解放軍進川部隊軍醫院,醫術相當不錯,所以柳專員點名要求他一起到良縣來,幫助籌建地方醫院,同時照應這整個幹部隊伍。齊軍醫神情憂鬱地說,「這個地方,本來是瘴癘之地,血氣過重。」
柳專員微笑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現在也是革命幹部了,不要說不符合馬列主義的話。」
齊軍醫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領導批評得對,我要加緊學習。」
柳專員送走醫生,轉過頭,看到良縣市街之後的山地,雲氣正在翻卷,山峰早就被雲蓋住,然後整個山脈被裹在白氣之中,天轉眼就暗下來,跟黃昏一樣。他轉頭面臨長江霧煙,如一張奇大的厚毯子壓到江面上,連江邊那雄壯的拉縴的號子聲都變得悶聲悶氣,而江濤的吼叫如狼似虎。
他心裡想,這個鬼地方,什麼都不順。一定要想辦法,把這一輪運動做好,做出色些,等機會調出去,總不能一輩子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