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問:「辛格上校不在嗎?他以前住過這地方。」他不說話,而且我注意到他赤著腳。我明白過來他是一個餐風飲露的聖者,看樣子正好路過這大宅子,瞧見我才走過來幫我找路。這時他卻點點頭,用幾乎是英國貴族式的女王英語對我說:「我就是辛格,你有什麼事?」
於是我真誠地說:「我找阿難,annada。我從中國來。」
「annada,」他驚奇地說。「好吧,你跟我來。」
我興奮得幾乎有種噁心:這也未免太順利了一些!我拉著小行李箱跟著他,從花園左邊小徑到房子旁門,碎石子鋪在小徑上。進到房子裡,有僕人已在點燈,陳設比外面還堂皇。
「你認識阿難吧,」我將行李箱和隨身背包往門邊一放問。「哦,annada,他還有個中國名字,本來的名字叫黃亞連。」我不願意再轉圈子,為避免找錯人,我說出了阿難的原名。
老先生說,「我不知道這些名字。」
我心一沉,「那你知道些什麼?」
「我只認識過幾個人,他們是否叫這個那個名字,與我無關。」
他打禪似的話,讓我覺得有點迂:到這個時候,打退堂鼓已經來不及了:剛才聽到阿難的名字,他眼睛中的閃光,已經洩露天機:阿難絕對與他有關,而且可能很有關。我開始有點以平常人視之,不再那麼敬畏。
這位辛格上校穿得像乞丐,他的房子卻是隻有天津上海租界裡才能看到的花園洋房,和他的裝束未免太不協調。我仔細打量起房子,極大的廳,樓梯寬敞通向大過道,我以前只在中國三四十年代的電影裡看見過,上海大買辦大資本家家裡才有如此的樓梯和吊燈傢俱,還有一架老式黑鋼琴。他不坐那些雕花鏤金的椅子,卻席地坐在地毯上。一旁的沙發上有絲緞的圓枕和墊子,流蘇和窗簾一色紫藍。
從德里到亞格拉,再到婆羅尼斯,一路上我沒少看見所謂「聖者」。這些僧侶大都年過半百,雲遊四方,過著靠人施捨的乞丐生活。額頭上塗著雄黃,一襲黃布衫或一條黃布遮擋私處,有的人用水壺吊在腿前,有的人塗上炭灰。本來皮膚顏色就深,成年累月曬得漆黑,一般手持一根木杖,一個水壺,有的人背了布袋,一把驅魔的扇子,一個要飯的破碗和茶杯。
雲遊當然居無定所,有時當街而睡,有時夜宿荒野,食麻米,食牛糞鹿糞,食樹枝果實,任何地方都能坐下修煉,雙腿以瑜珈的技巧甩盤在肩上或腦後,雙手合十,可以幾天不動,手舉在頭頂數十日。不重視今生卻信奉來世輪迴報應的印度教徒將人生分為四個階段:梵行期是學生期;家住期,成家立業,踏入社會;到了林棲期,兒女成人,可將家庭事業財產交給他們,離家住叢林,過隱居生活,專心修行;遁世期,人生最終階段,應當捨棄一切、剃髮、守戒、乞食、穿薄衣,達到梵我一如的境界。
但是,辛格上校這樣一邊住豪宅一邊修行,算是哪一期?他不捨棄財產做一個徹底的聖者,看來是德行不夠。
與鋼琴並行的長桌上端牆掛著一個鑲銀邊的鏡框,是黑白照片。走近一看,照片邊角已經有點發黃,像是幾十年前拍的。
怎麼回事?照片上坐著的竟然是個中國人,身後站著一個印度姑娘。
我的第一印象,這兩張臉好像見過。再仔細看,兩人我都不認識,中國人穿著長衫,印度姑娘手裡有把中國舊式綢扇。我一下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退後一步。照片背景是印度,好像就是這幢房子的門前。
照片上有印度素馨,而現在的門前沒有任何花,樹太茂盛,草坪也好久沒有割,一派凋零荒蕪景象。莫非這是個鬼屋?這想法剛一冒頭,我就被自己嚇住了,趕快打住。那照片上的兩人,關係好像很親密,是夫妻,是戀人?中國人和印度人不會聯姻。最熱愛印度的許地山,30年代在印度結交了很多文友,在文章裡不斷寫到印度,卻沒有愛上一個印度女人。泰戈爾在中國有不少朋友,並未寫一首情詩給中國女人。交朋友應該,愛情是另一回事。
我有點懂了,一定是辛格上校有過中國朋友,看見我是中國人,出於好心讓我進來說話。
「他們是誰?」我把自己的判斷說出來,「這個中國人是你的朋友,對嗎?」
「這兩個人是天國的靈魂。」他慢慢說。
死了,我沒想到。我的心變得七上八下,緊張起來。晚上,又是陌生的環境,唉,壯闊的恆河,到婆羅尼斯雖已是中段平緩流域,可由河岸上延伸河的階梯平臺漫長地排列,那麼多人洗過罪孽,那麼多人在河邊燒死,那麼多的骨灰撒在河裡,這條洗靈之河,不也是死亡之河?
辛格上校的身上掛著被日月磨擦得光滑鋥亮的念珠,雖然他臉上層疊的皺紋堆著老年,眉毛又長又白,但他打坐的安詳神態,卻令我心定。
蘇菲叫我上這裡來,大概有道理,她肯定打聽到什麼。蘇菲這個人不願意浪費任何人的時間,也知道我對她的善意幫助並不是無限。
我走過去,在辛格上校身邊坐下來,看著地毯上的圖案:一個套一個圓形中深紅的蝙蝠和金黃的浮萍,像繡上的,做工精細,整張地毯泛著珍珠光澤。鎮定了好一會,我才說:「黃先生來過沒有?」
他肯定聽見了,但仍然不理我。
我站了起來,我的裙襬和褲腿相磨擦,發出細沙與細沙磨擦的聲音。我很失望,嘆息一聲。回頭去看他,他的神情增添了一種溫情,我感覺我找對人了。不過可能不宜麻煩他:越糾纏她越不會作聲。該是告辭的時候,我說,「謝謝你的接待,我得走了。」
辛格上校猛醒過來的樣子,一臉失措茫然,從一種境界到另一種境界就會這樣,我曾有幾年間間斷斷地練瑜珈,偶爾練到塵囂皆無,突然被電話或雷電驚醒就會像這個樣子。辛格上校睜開眼睛輕聲說,「天已晚,路上不便,你可以住這裡。」他擊掌兩下,站了起來。
有一個穿著整齊白巾包頭的僕人,不知從什麼地方跑出來恭候。辛格上校讓他準備房間和用具。
這是什麼聖者?還有僕人。我心裡一怔,沒多問。我生性不喜歡住在陌生人家裡,沒有住旅館方便自由自在。何況,我怎麼相信住在這兒沒有危險呢?
我謝了他,拿了行李和包,他也沒有勸阻挽留,讓我從大門走。雖然外面的一盞燈不太亮,但也看得清楚。大門前沒有印度素馨花,而且游泳池沒有水,一棵老芭蕉樹枯掉了也不挖走,太難看。從這跡象看辛格上校並不經常住在這個家。
一出來我就後悔,有什麼必要見外拒絕住下?印度人好客,習慣招待人住在家裡。最重要的是,在辛格家,哪怕她不開口,或許偶然機會找到什麼東西,遇到什麼事情,就可能弄清他和阿難是什麼關係?這麼一個聖者非聖者上校非上校,不會一生沒有故事。一個小說家,習慣性的好奇心理,這時冒了出來。
我真是太笨,太不懂得抓住時機。不過後悔已晚,我決定先找一家旅館住下再說。要不然,我有點預感,等我再來這條街時,全部房子與辛格上校,加上他的僕人,都化為一股煙消失了。一切彷彿都是憑想象虛構的,一旦離開想象,就如走出桃花源,要回去尋找蹤跡就難了。
街上路燈都昏暗得厲害,可能政府為了省錢,燈泡用的低瓦度。不過哪怕小巷子也不必打手電。巷子裡全是小店、餐館和旅館,好像擠得滿滿的。有的地方黑洞洞的,還有更小的路,我不敢走。
我按地圖找一家日本女子開的旅館,據資料介紹這家旅館服務好,在靠河邊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旅館比其它小旅館大些,依然是客滿。我在印度任何城市還沒有碰到過這樣的局面,我怕自己遇上了印度人什麼節慶假日,不然不可能如此。正在徘徊中,一個少年帶我找到毗溼奴賓館,我的擔心有道理,不僅一二樓臨河最好的房間沒有,連無浴巾衛生紙、使用公共廁所的極差的房間都住滿人,甚至門前一小陽臺都搭著帳篷。不過我看到這旅館緊貼恆河,左旁小道有一扇半掩木門,河水就在腳下奔流而去。真是絕妙之地,早晨不出房門就可看到恆河日出。
我一生氣回到大街上,給了少年一張小鈔票,叫了一輛出租,指著地圖上火車站北邊的肯頓門區,讓司機開到那裡的高價旅館。恆河邊是古老市區,而肯頓門區算一個高階新區,大部分高價旅館都聚集在四周。車子進入肯頓門區,我才對司機說:「太陽神飯店。」
「那飯店高尚,每套房間面朝花園,廚師很棒,名廚啊。」司機和北京出租司機相似,什麼都知道,也喜歡說話。「你不用擔心,若不行,我等一會再開你到這兒最好的一家旅館去。」
出門不能怪人熱心腸,只得感謝。說話間車子到了飯店門口,和古老市區的旅館不一樣,門面堂皇,花園尤其整齊可愛,我先看價格表,帶浴室熱水的單人房200盧比,附冷氣套房才500、600盧比,價格合理。我剛準備付款,服務櫃前穿西服的男人微笑著對我說:
「很抱歉,沒有房間了。」
「有套房嗎?」
「沒有。我們旅館一向受歡迎,像現在時節,如果不事先訂好,不會有房間。」他攤開雙手在櫃檯。
我請他幫助,他又笑起來,「這一帶旅館不會有空位,如果你沒有訂的話,只能露宿街頭,除非你肯花錢,只有一個旅館除外。克拉克大飯店,是我們這城市最古老最漂亮最豪華的飯店,英殖民時期就有了,應有的設施樣樣俱全,包括衛星電視同線上網電子遊戲。」
我不客氣地打斷他:「多少錢一晚上?」
「附冷氣單人房間60美元,雙人房120美元。只收美元,單人房間肯定沒有了,不過雙人房間還有希望。我說的是原價,最近的價格全比原價多三倍。」
三倍就是360美元一夜!摺合人民幣差不多是2900元,一夜一箇中篇的稿費!而我一箇中篇要寫上三個月。這哪是我這種人物住的。雖然蘇菲出的線可以在這裡混一兩夜,甚至五六夜都毫不成問題,但這不是我的消費習慣。我猶豫了,出租司機可能正是要帶我去這旅館,他在門外等著,不等我,這時也不會有生意。看著那司機向我這邊張望,我突然想起,我電腦裡有阿難的照片,蘇菲通過電子信轉給我的,我應該給辛格上校看,當時卻忘了。我嘴裡卻抱怨:「怎麼旅館都滿了?」
「小姐你是來參加kumbhmela?到這兒的外國人都是奔這節來的,都在一年前,至少是半年前訂好了旅館。」
「什麼節?」
「kumbhmela,thegreatfstivalofthepitcher,大壺節!」
難怪河岸那些旅館連平臺上都搭了帳篷,河岸上到處都是帳篷。火車那麼擠,這個城市那麼多人,都參加這個「大壺節」來了。我搖搖頭,「請講仔細點,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興致一下來了,說了好久,我聽了好久,總算弄清了。印度每十二年都舉行一次昆巴美拉節,就在鄰近的聖地阿拉哈巴德。相傳印度教神明和群魔為了爭奪一個壺大打出手,因為壺裡有四顆長生不老藥。不慎把壺打翻,四滴長生不老藥跌落到印度的阿拉哈巴德、哈里瓦、烏疆和納錫四地。之後這四地每三年輪一次慶祝「大壺節」。在這四座城市中,以阿拉哈巴拉公認最蒙神明庇佑,是印度三條聖河匯流處。
昆巴美拉節已於這月9號開始,要開四十二天,已有七千萬人來,西方的老嬉皮士,好萊塢的明星,麥當娜,德米摩,莎朗斯東之輩,和諸神一起共在恆河中沐浴,洗去罪孽和災禍。歐洲美國電視臺都來了,全世界都在注視!我看我真是莫名其妙,一頭撞進印度人的大節卻毫無知覺。很久沒看報,全在埋頭看佛經,整理行裝,到了印度後,成天與蘇菲捉迷藏,也難怪。
我這才明白了,為什麼德里那個姑娘說阿難可能來此地,蘇菲也認為我很可能投奔這個城市。只有茅林是事先告訴我來這個地方。好吧,那是命運,雖然我實在不明白:上千萬人共浴,還有什麼罪孽的容身之地。
他給我上完課,感慨地說,「你來得正是時候,剛開始沒什麼看頭,14日是小高xdx潮,24號才是真正的高xdx潮。不過錯過9日節日開始那天真是遺憾,那天,正逢月食和新世紀的開端,大吉之日,凌晨2點,人們就扶老攜幼抵達恆河,亞姆納河和薩拉瓦地河的交匯處集合,成千上萬人涉入水深及膝的恆河裡,很多人在水裡浸泡6個小時之久。」
這麼說,我算遇上了好時候,運氣真是太好。不過已經錯過9日和14日好時候,離下一個高xdx潮24日還有三天。不必著急,到了這裡,不管什麼旅館,離恆河只是前門和後門的距離,我恭奉其盛已是手中現成的事。
我突然想起,辛格上校可能也是衝這昆巴美拉節,才從他的遁居地回到那幢房子?看來是我錯怪了他捨不得房子財產。他不像一個有危險的人,其他人也不是,在這神聖的節日期間,誰也不會做壞事褻瀆諸神,毀了自己幾輩子輪迴。
我提著行李回到計程車裡,司機很得意地問,「去克拉克大飯店?」
車內空氣不好,一鑽進車裡,我覺得悶,就手忙腳亂地將車窗門搖下來,沒有理會他的話。他又問了一句。我才明白他是在和我說話,於是我想也不想地對他說,「開回老市區,沙特街28號。」這個時間已經太晚,到任何友人家裡都不合適,但是辛格既然真是個「聖人」,我就不見外了。
敲門之後不到半分鐘,門開啟,僕人見我,什麼話都沒有問,就幫著提行李。辛格上校走過來,雙手合十說,「我知道你會回來,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