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我閉上眼睛,想起他,比我高,比我聰明,比我能幹,比我會平衡。他頭髮長得飛快,僅這點就比我年輕,真是羨慕他有一頭好發。他的頭髮是我剪的,從認識到現在都是我,每次剪頭髮,我都想把他頭髮剪成一個亂糟糟的雞窩,那樣他會非常難看,可每次都沒有那麼做。剪刀就在我手中,對我來說,那並不只是剪刀。我神情專注,他看不見我的臉多麼蒼白,我的手多麼哆嗦,我不會讓他看見,也不會讓別人看見。
但這個晚上我沒有一點多餘的時間給他,蘇菲盯著我的分分秒秒,何況我和她之間進行的事,比送一封電子信給丈夫,不知要刺激多少倍!
「太戲劇性,到戲劇性的地方讀,我在泰姬陵的南門街上,借一個帝王不朽的愛情,面對尊敬的蘇菲女士。」
「以一個普通人獨特的友誼,向我親愛的作家致敬。」蘇菲接上了:「照片見電子信附件。」
一查,的確有附件,蘇菲發來的照片,比傳真清晰,果然是藍天綠海,遠山和沙灘的分解率相當高,螢幕上可以放大看細部,比如檢視眼睛,檢視那t恤衫上三顆釦子。好奇怪,和我在火車上做夢夢見的幾乎一模一樣。如果我問蘇菲誰拍的?我怕她回答也會如夢中一樣:「你愛上他了吧?」她會這麼半帶取笑半認真地向我指出。我不說話,等她。她倒忍不住了,打了一行:「照片是我拍的,拍了很多,全被他弄走,剩下這張。」
「怎麼從來沒讓我看?」
蘇菲打了一排××××,沉默了兩秒鐘,才告訴我那是1994年秋天,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在香港南丫島上。「月光醉人,迷魂尚未醒來。」
我當然知道那個小島:挺荒的。有些人因為一些特殊原因在那小島上。蘇菲在那個島上有一套別墅,在半山腰上,那是她想躲開人時去的地方。去小島在中環六號碼頭搭輪渡,在天星碼頭和港澳碼頭之間,以前叫輪渡,後來改叫飛翔艇。上班時間每隔二十分有一班,其它時間每小班。老輪渡有三層,以及露天甲板,駛得悠閒緩慢,全程四十分鐘,可以翻掉一本書。如今有快艇,二十五分鐘就到了,但是船艙封閉,有氣味,還有討厭的馬達噪音。
那就看海,看海上的夕陽。秋天海最美,海上的夕陽更輝煌。島上是一個世外桃源,古樹怪藤,常有老鷹停在峭崖注視海水,風景綺麗,中西方人士都喜歡住在那兒。一個個小村子,作些耕作,沒有汽車,空氣也新鮮,和香港的繁華喧鬧相比,單純的生活真是一種享受。那年正是秋天,天特別藍,樹特別綠,花多,果子也甜。
我知道蘇菲和阿難關係好,當然也不至於愚蠢到不往男女關係上想,兩人究竟如何,應當說不關我的事。但是責任在身,明知沒有意思,也得聽聽。蘇菲的世界很大,認識各種人,各種人都認識她,想認識她。我倒是經常拿這男人那女人與她開心,有一次直接提到阿難,她都一口堵回,說從來沒有這種福氣。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回憶苦澀,情何以堪!」
她突然想說了,突然招了。我等了那麼多年,一下子愣住,沒有反應過來。不過我心裡很難過。啊,為什麼,那股酸那股苦來自何處?不就是有個不愛我的丈夫,就認為天下男人只剩下阿難一人。何必,何必?
「用手機吧。下面的事,最好不留文字」。這行字出現時,我的手機鈴就響了。我一直關機,不知什麼時候不小心碰上鍵,手機竟然自己開了。這太奇怪,而且最奇怪的是她知道我到印度不帶手機是假。
阿難在島上住了整整半年,每天下午在島上疾走,半身曬得黑炭一樣。夜裡專門到島南遊泳,那兒人少沙灘大,在高處可眺望港島的夜景。早晨到漁民那裡買剛從海里打起來的魚蝦,再去村子裡的人家買土裡正長著的蔬菜。日子過得有規律,可他情緒很糟,幾乎不願說話。蘇菲儘可能地陪著他,她愛他。他曾有很多女人,以前,沒有那麼多單獨的時間給她,但有時間了,他的心卻不在。
但事情還不是那麼簡單,蘇菲繼續講老窖酒一樣窩在她心裡的事:
即使這島上就她一個女人,他也不理她。他居然說香港女人討厭。她痛苦極了,和他談不下去。只有一次,一個月夜,他們肩並肩在海邊散步,她淚水流了出來,就一邊脫衣服一邊走進海水。她沒有想到他也跟了上來,而且也脫掉衣服。他每天都裸泳,但平時遊得快而遠,她跟不上,總是游回沙灘躺下等著,等著他從水中走出來,溼淋淋地伏在她身上。
只有這一次她遊在他前面,他緊跟著她,一起游到幾里之外。月光安撫海水,像一張床一樣,壓低又抬高。這是個墨藍靜止的夜晚,他們越遊越遠,感覺不到累,沙灘變成一條線,椰樹成為一道道影,島上點點燈光如螢,香港遠遠的燈海只是天邊一小片暗雲。她沒有感到危險,只覺得天地格外圓潤和諧,他們在水中結合,像一條雌雄同體的魚。
蘇菲的心思突然回到我這兒:「恨我吧,我沒有給你講實話。」
「我祝福你。」
「只是擔心你這艘船離我遠去。」
她在意她對我的感情,像我在意她,所以她一直瞞著不告訴!所以我應該理解她。
「試試吧。其實已七年沒有見面。日月兩個星球,晝夜兩個世界,想想,你想想。」
「為什麼想到讓我找他?」
「因為他不會怠慢一個真正理解他的女子。滿世界看,我能信任的,肯幫助我的人,只有你了,真是很悲哀的事。」
「難道他會拒絕見你?」
「絕對。」
「我見到又有何用?」
「你見到,我就見到了。」
「你是讓我傳什麼話?」
「就是我剛才的話。」蘇菲說。我想絕對不是這麼簡單,愛情當然地長天久,讓我去訴說他們在海水中交合的感覺,就未免荒唐了。蘇菲越是說的瘋瘋癲癲,我越是狐疑。七年不是一個星期一個月,而是八十四個月,兩千五百五十五天,太多的空白,需要太多的故事填補。我的想象再豐富恐怕也沒用。相反也是挑戰,太多的秘密,可以安排這樣那樣的線索,甚至養出一個孩子,都是少年了。直覺告訴我,蘇菲在撒謊,她和阿難不會分開七年,最多不過兩三年,這樣還說得過去。
「好吧,我如何才能見到他。應當告訴我你手中的線索了。」我直接點明要害。
「我真的沒有線索」,她著急了。「請你,就是因為你會找到線索。你在德里不就找到了嗎?」
「那是碰巧。還不知是否確實?哪怕確實也是無頭線索」。我有點生氣了。這個蘇菲好像香港言情小說專家,竟然會感情訛詐——我必須在異國亂闖,來挽救她令人淚下的羅曼史。
「求你了」,蘇菲簡短地說。
我遲遲疑疑,半晌才說:「好吧,我試試。」
電話那邊就斷了線。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小小的硬殼子,真像一個怪物。電腦螢幕上由於停頓過久,在曲線翻滾。不知道應當關機休息,還是應該寫作?我想起蘇菲的耐心,她不久前還說過,我的新書需要新面目,我的生活需要新內容。她是對的,我也需要耐心,看在我們共同做一件有意義的事的份上,我應該耐心。
熄了燈,我躺在床上,對著黑暗的天花板呆呆地想:在這兒,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阿難?不對,我告訴過一個人我會去印度,他說他也可能會去?他叫茅林,我離開北京前收到一封他的電子信,說他負責在印度挑選電影,將在中國做一個印度電影周,由他所在的中國影協和印度駐中國使館文化處共同籌辦的。
於是我開了燈,下床重新坐在電腦前。在這兒上網比北京速度還快,印度的因特網先進普及,讓我心裡佩服,網咖不少,上網咖的人也比中國多,說是普通印度人沒有錢買電腦,也沒有錢打電話,那麼上網咖便宜省事,傳達任何信都上網咖,這恐怕是全世界一絕。
這個註定要失眠的午夜,我重新回到網上,檢查茅林使用的信箱,果然有他一信:「知道嗎?這個郵箱是你一個人專用的」。這傢伙真會說話。就是,就他一直用這信箱,所以我才沒有完全丟棄。我繼續往下讀:
「你在什麼地方?其實你在哪兒對我都一樣。面容堅定沉著,目光清澈自信,但轉過身去,你的背影卻顯得那麼無助柔弱,你的背影就是你的名字,像是一個小女孩。是不是不喜歡別人站在背後看你?至少我不會,所以能不見就不見。」
這個茅林喜歡耍文字——不像蘇菲的警句,倒是像50年代的抒情詩人,也不管電子信的特殊文風。也難怪,他也是無數想做作家結果沒做成的人,80年代末我們在魯迅文學院還做過同學。其實這些未做作家的朋友,現在做的事比寫作更有意思,但是嘴上始終不願放棄作家之夢。他的信是寫在那裡等我上鉤的,我知道。我認為他這種文風,就是沒有才氣,不搞寫作是上帝救了他。
茅林的記憶肯定有問題。他開車來北京我的家送一箱椰汁,我倒是不在。最近三四年間我們倒是沒有見面,不過時不時有信來,我的回信總是那麼幾句:我很好,老樣子,寫不下去。哦,剛發表了一篇小說。他呢,也不在乎我寫信短。
我想我應該告訴他了:「看來阿難在印度,請幫助,有無更明確線索?」寫這幾字時我有些猶豫,但還是寫了。我知道他的電腦是永久連線的,哪怕他人不在,手機也能傳送,他的電腦專家是全國第一流。即使如此,我想他還得等一陣才能回答我。
茅林不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的情人,也不是精神戀人。如果我和他那樣,那麼我們之間的友誼就會結束。可能我們都感到這危險的一步始終在左右等著,所以一直沒有走過互相設定的界線。在這個夜晚,我審視自己的生活,第一次有些認識到或許我做錯了什麼。也可能月光下的泰姬陵,使我強烈感到孤獨。
為了蘇菲,看來我得改變旅程,明天就去婆羅尼斯?
我真希望自己在藍毗尼小村,一人走在尼泊爾與印度邊境上。佛陀的母親當年在這兒漫步,茂密的無憂樹開滿色澤豔麗的花朵,她伸出右手欲摘花,一個嬰兒從她的右臂出生了。天地震動,光芒四射,嬰兒自己站起,四方各行七步,步步生蓮,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天上天下,唯他獨尊。碩大蓮花托起佛陀的雙足,從天而降的水為他灌頂沐浴。如果在迦毗羅衛也行,那個荒涼的古城,人跡稀少,牛群吃著青草。我真想看那幅浮雕,講傳說中的悉達多太子舍離世俗生活出家時,穿著華麗的服裝,騎著馬,借天神之力,悄悄在半夜翻越牆出城。我能想象,雨季後的路上仍積水成沼,野塘處處,水面飄滿白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