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在這兒我真是一個熟人朋友都沒有嗎?
想不起來,那麼就是沒有。我只對丈夫說過去印度,幾乎沒有其他人知道,走得秘密。蘇菲沒有要求我這麼做,可我一向做事不肯先聲張,事後也不宣佈,逢喜遇憂皆如此。真希望到印度只是旅行,而不是由於其它目的。腦子這麼前前後後一回轉,心情變得鬱悶。
該入睡了。想想蘇菲,她肯定會催眠地說,你這鬼東西呀,該睡了,睡吧,好好睡。可蘇菲怎麼會是一粒劑量足夠安神的藥?在這個夜晚,她不會是。我一到印度,她就是我睡眠的剋星,行動的軸心,她是一條花言巧語的蟲子,鑽進我的身體,弄得我癢得難受。我和她合成一體,是一個懸在半空的沙袋,如果有利劍刺過來,我們就會漏掉,找不到自己,那把雪亮的利劍彷彿在眼前一晃,由於害怕,我臉上的肌肉本能地抽搐。
我認識蘇菲時也正是我與丈夫關係最緊張時,1995年秋天,我們參加在北京舉行的世界婦女大會,被安排到青島一個療養院作一個專題討論,十個人,都是一對一,評論者作家或記者與作家,在那裡住兩天。一人一個房間,臨海依山,風景秀麗,海鮮佳餚,真是勝似天堂。兩天時間過得快,我們談的是女性主義,偶爾擦邊談音樂,也談得不私人化,等到各飛南北,臨上飛機時,我就開始想念她,當晚,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鈴一響我就知道是蘇菲,我說:「生活已經成了完成進行式,你從哪裡盜來佛手停止它?」
我們一開始遠距離聯絡,就和別人不同,陰陽怪氣皮裡陽秋,話裡帶刺,但百無禁忌,知道彼此不可能生對方的氣。蘇菲那晚與我的談話內容,我記得很清楚。我冰冷的生活方式,我長期與丈夫分室而居,丈夫住臥室,我住書房,都是臥室書房兩用。當我走到丈夫的房間前,我就用近乎殘酷的毅力止住推開門的念頭,我聽見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我很想對他大聲叫,叫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想對他叫出聲來,但我卻一直沒有辦到。
當初他對我說,婚姻是需要補充的,需要第三者介入才會長久,我可以有情人,你也可以有情人。但我們倆才是真正的一對,這麼做只是為了我們倆更幸福。結果我的路走遠,他的步子也邁不回來,我剎車了,他不原諒我,他繼續找情人,並帶回家住。好吧,他繼續,我理解,不是容忍,而是理解。他拿掉的不是我的自尊、不是我的性慾熱情,我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依然對他關心專一,但我喪失了想象力和詩意,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他僅僅是為了去另一個房間,另一張床,才穿過我的房間,他說沒有人會相信他會同時擁有兩個女人,說出來誰會相信?都會認為他不行,而不是我。每夜我總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各種聲響睡覺,他只會擁有一個女人,他擁有一個時必失去一個。每天清晨我醒來發現自己的手握得緊緊的,我在睡眠中也是如此緊張。
我經常找理由到家附近的旅館去睡覺,幾乎方圓五十里外的大小旅館都被我睡過,悄悄地去,看望朋友似的,不帶任何生活用具,手握一本書,佯裝散步地走。到了旅館,洗澡,上床,看書,或寫兩頁小說或文章,熄燈睡覺。不在一個屋簷下,眼不見,就會不煩心,可我還是聽得見那些熟悉的聲響,還是像在隔壁房間,只要我一閉上眼睛,還是看到他和她,比近距離更逼真。我只能吃安眠藥才能入睡,入睡了,我還是夢見他和她。
「最好的解決是:我不要醒來。」好多次我都聽見自己說這話。
我奇怪自己竟然會告訴蘇菲,在這之前,我連母親都不告訴,當然母親也不肯聽,也聽不明白。第一次一吐而快,如同快窒息的人突然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就憑蘇菲她和我一樣對男人不屑一顧?男人喜歡地毯,女人喜歡木地板,男人燒一鍋土豆吃,女人切絲切片搗泥吃,女人潔癖,心細,敏感,多情,忠實,不撒謊,男人則相反,個別男人例外。
蘇菲說,好多年前她和我落入一模一樣的境地,所以根本不想結婚。她一見我,就知道我是寡婦臉,完全沒有男人愛,實際上是長年單身。
蘇菲是對的,即使時光滑過六年,到了這個夜晚也是對的,我走到鏡子前,坐了下來。我身材依舊,該苗條的地方苗條,該豐滿的地方豐滿,敞開睡衣,脖子和後背線條精湛。可是我的臉,即使在柔光下也沒有那種被人愛的嫵媚和嬌豔。過了青春好年華不要緊,哪怕五十歲,若有人愛,也照樣神采照人。而我才三十八歲,離五十還有十二年。蘇菲就不一樣,她皮膚白皙,眼睛看人盈滿水,頭髮顏色雖然略略薑黃,卻亮如絲綢。我認識她六年,她的身材依然如當初一樣迷人,穿什麼都有她特殊的格調。一群人中,我可以從背影認出誰是她。她比我大五歲,看起來卻比我小五歲。
心靈年齡輕,這是她,很難瞧出她的歲月和閱歷,而我正相反。
我摘下一幅印度任何網上都有的泰姬陵風光作現成背景,給蘇菲寫信: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這行字,不知道自己寫這個幹什麼?讓蘇菲去猜吧。她老讓我猜謎,我也得讓她猜我的謎,哪怕是沒有謎底的謎。沒有阿難的蹤跡,我只有離開德里,隨心裡的蹤跡走吧。
好旅館必有好早餐,我一直知道這點,但這回才領會透了。一夜苦惱之後,早餐廳的鮮豔色彩引我胃口大開。兩個盤子,一個放了熱帶水果:黃澄澄、紅亮亮的瓜,白珠玉的蓮子,香蕉葡萄西紅柿芒果椰肉,濃濃稠稠奇香宜人;另一盤裝了香料口味的馬沙拉竇沙,一杯奶茶,一杯拉席,特製的發酵牛奶塊加水和冰,放上水果,酸酸甜甜。有新鮮的尖辣椒和磨成泥的小辣椒,一試就比家鄉的還要辣,辣得我臉紅喘氣,我不敢輕易逞英雄。
侍者過來,我習慣性要了一小杯咖啡。奇怪沒有人看早報,即使是西方人,在這兒也變了習慣,不太理會世界上的一切喧鬧紛爭,專心致意用餐或細語輕談。喝完咖啡,我站起身,有人叫「小姐」。
我回過頭,不是叫我。
回到房間,我開啟電腦查電子信,沒有蘇菲的,她沒有傳阿難的照片過來,也沒有丈夫的,只有一個雜誌編輯的短簡,告訴我一篇小說用於今年第一期。沒有人會注意,寫的人,刊登的人,讀的人,都不當一回事:天下第一不缺的就是故事。我開始收拾行李,也沒有什麼行李,幾套換洗衣服,一個相機,一個手提電腦,化妝品收拾起來太複雜,都是些小玩意,統統放在盒子裡,梳子在隨身小包裡,用時方便。我沒有燙頭髮,風一吹,髮絲就亂飛。但是隔些時候,總要梳梳,卻是因為梳子輕而有力地穿過頭髮,觸及頭皮,如手指按摩點穴位一樣,讓腦子變得清爽。收拾完畢,我坐在沙發靠墊上,隨手拿幾張紙片塗抹。
有好早餐,上午就有好事。一個早上都在費勁地打發時間,等蘇菲的電子信,但是我失望了。我隨手翻開一本英文的佛教介紹,就讀到釋迦牟尼這樣一段話:
比丘們啊,我忽然心生一念:當我離家求道之時,那五位夥伴曾經陪伴過我,對我很照顧,不如我先對這五人說法吧!於是比丘們啊!我以超越凡人之智,得知五人正住在波羅奈城鹿野苑的仙人林中,於是比丘們啊!我在鳥留頻螺村住夠了,就開始往波羅奈城的方向行腳前進。
我微笑起來:歷史上第一位佛爺其實很有赤子之心。行了,我決定不等了。下大廳結賬後,我提著行李等侍者給我叫出租去火車站。上了車,侍者關好車門,我聽見有人叫:「小姐,請停。」
我怕聽錯,沒有回頭。
但瘦黑的出租司機停住了,我才往旅館大門看,的確有人叫我,是總檯一女士,交給我一個信封,說,「對不起,收到一會了,正巧電腦打出你剛退房,我才追出來,抱歉得很。」
我給她一點小費,表示謝意。
出租繼續往火車站開,司機自我介紹說他叫哈德弗,問我去哪裡,一個人,有車票沒有?這輛車連國內紅夏利都不如,車子後面排氣管響得厲害,起碼有一個胎得打氣了。往前看,路上亂成一團,人不顧紅燈和斑馬線,亂穿馬路。車子本身就跑不動,不斷煞車,隨時都可能拋錨停下。我不想為印度的交通事業操心,於是拆開信封,竟是一張阿難的照片。
傳真過來,調子相當灰暗,還算看得清:照片上的阿難,臉上蒙有一層憂鬱,不知是哪一年拍的,他留著鬍子,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背景像是沙灘,這與我見到過的阿難的其它照片都不一樣。邊上有蘇菲草草一行字:「遲了,對不起,你住定後請立即上我網或打我手機。匆匆,喜歡你一身咖哩味的蘇菲。」
她猜出我要走,但不知我會去哪裡,奇怪的是她並不在乎我去何處,似乎跟這個出租司機一樣無所謂。她只要求我和她聯絡。我把傳真信和信封一起折起,放回包裡。好吧,暫時不想這一團亂麻似的謎:債多不愁,謎多不難,索性不猜就是。
計程車終於如馬車搖晃到新德里火車站,停在對面觀光旅行社門口。
我下了車,看見所有的電動三輪車、人力車和計程車都在街這邊停,而且街這邊的商店都掛著旅行社的牌子。計程車司機正在數我付的錢,我問,為什麼不將車停在火車站門口?
司機理所當然地說,這裡才有車票,方便你。
我一愣,火車站為何要把票房生意讓給這麼亂糟糟的店?
司機說,火車站買不到票,位子絕對沒有,車票根本不要在車站買,你第一次到德里吧?
我不相信,提了行李到對面車站。車站極大,全國的鐵路都在這兒交匯。車站電腦購票機器裡可買到全國各城市的火車票。問了一個服務人員,她讓我直接上二樓售票處。我順著外國觀光客訂票標示牌走,電腦售票辦公室出現在眼前,各國旅客分成左右兩邊排隊,左邊隊伍只接受美元和英鎊,右邊隊伍只收盧比。我兩邊都可以,無所謂付什麼錢,哪裡人少站哪裡,而兩邊人差不多,所以站在左邊隊末。等我快排到頭了,才看見一紙資料介紹,著實吃了一驚。火車分頭等、普通等和二等,頭等又分五類。
我看得糊里糊塗。看見我猶豫,服務人員仔細周到地給我介紹,他建議我買雙層冷氣臥鋪,說普通等和二等雖價格便宜一半或一半多,但空間小,人多,工作人員少,沒有寢具。他在電腦上敲打,說頭等車廂只有雙層冷氣臥鋪還有一個位。
我買了頭等雙層冷氣臥鋪,車票到手,一看驚了一跳,離開車只有三分鐘,跑都來不及,除非飛。
服務人員笑了,說不用急,時間多著呢,慢慢走過去肯定來得及。
果然,候車室裡擠滿人,月臺上也是旅客。他們等著,並不焦心,孩子在玩耍,大人在聊天,火車站的廣播在通知失物招領。車還沒有進站,不過也沒人著急,過了半小時,去鹿野苑的車才進站。我上了車,找到自己的車廂,已有二人在裡面。我放好行李,坐了下來,我的上鋪空著,但寫著已訂位。
等了二十五分鐘火車才開動。頭等車廂滿實滿載,與普通等級以下車廂之間,有上鎖的鐵門隔開,叫賣小販與其他雜七雜八的人無法進入。而普通車廂,連過道也站滿了人,有吃吃喝喝的,有唱有跳的,根據電影《流浪者》而知,肯定也有偷偷扒扒的。一節節車廂像一個個魔術口袋,每過一站都有人擠著上,不管多少人皆可裝下。
沒一會,窗外綠多起來,強烈的陽光下一片接一片的芭蕉、棕櫚、芒果和無花果樹。粉紅粉白的熱帶花,形態各異,非常妖豔迷人。列車行駛在平原上,偶爾可瞧見一些山丘。
我拿出那份傳真,這才真正注意到照片上阿難憂鬱的神情,留著一些鬍子的臉很瘦削,蒼白,嘴唇有點緊張,好像咬著牙。尤其是那憂鬱,怎麼像少年維特,應該是浮士德的憂鬱呀。我想了想,可能是傳真不清楚。蘇菲怎麼搞到這照片?這問題也讓我好奇。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阿難長有鬍鬚,當然他在照片上,哪怕微笑,從來也都是深沉。至於他以前的劇照,初期胸有萬丈豪情的狂放,後來有虎豹被囚禁的憤怒,從來沒有這張照片上的緊張。他穿著t恤衫短褲,赤腳。不對,根本看不到他的腳,我腦子裡怎麼出現了他光著腳的樣子,而且照片上背景模糊,好像是海邊,沙灘,像是在香港拍的?
我仰起頭,對面坐著的旅客,像是兩兄弟,戴著同一式樣的黑框眼鏡。他們正在吃餅,咖哩香撲鼻而來,還有烤羊肉串的味道,一定是放了特製調料粉。餅香引起我的食慾,嚥下口水,幸好我不餓,早餐太豐盛,等火車時又喝了三杯又香又濃的奶茶。
香港?我笑了。
有兩種可能:一是我胡思亂想,二是蘇菲有意瞞著我。阿難就是我旅行特殊的陽性香料,說實話,他的憂鬱比他的熱情更能吸引我。蘇菲非要把我扔向這謎一樣的男人,我現在懷疑找到他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我突然有種衝動,這個男人恐怕才是值得我一生去尋找的,這個男人恐怕才是值得我一生去付出代價的。
到鹿野苑得轉車,看地圖,發現婆羅尼斯就是轉車上鹿野苑的地方。我突然想起前晚在舞場那個護士姑娘曾經猜測,阿難可能會到恆河邊的婆羅尼斯。她對自己國家當然敏感。那麼就去那兒,嗅嗅獵物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