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發燙的廢磚爛瓦中小心地走著。不少居民在低頭翻揀有用的東西:一隻杯子、一個黑水瓶、燒了一半或完全變成了炭的木頭。我拾到一隻小瓷貓,尾巴斷掉,不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仍是可愛。用袖口擦淨後,我把貓捏在手心裡回家。進門時擔心被大人看見,趕緊藏在褲袋裡,卻劃破了手指。
母親發現了,把雲南白藥灑在我的手指上。
對門鄰居陳婆婆說:「那個‘尖尖帽’死得慘,老天在報復吶!」
那天天黑得早,整個南岸停了電,一片漆黑。六號院子公用廚房的灶前點著小煤油燈。冷風一吹過,人影投在牆上像龐然怪物。我不害怕,因為那是母親,她在做飯。
我的五哥和四姐瞄準了時間回家吃飯。
房裡煤油燈的火光映著我們的臉。瓷貓從我口袋裡掉到地上,四姐比我先撿到,告訴父親:「她偷東西!」
父親臉沉了下來,五哥見勢一把奪走我的飯碗。我對父親說,貓不是偷的,是在三十八中的火堆裡拾的。
四姐冷笑,罵我編瞎話。
父親說:「不管是哪裡的,只要不是你的,就不該要。」
我不說話。母親側過臉來看我。我拿著瓷貓走到院外垃圾坑前,站在那兒,捨不得扔。回頭看院內,隔了好一陣子,才鬆開手。
我回到家時,他們已把碗筷收了。我只有倒水洗臉。
母親一邊做事一邊唸叨:「真是不爭氣,我怎麼會養你這種專讓我操心的女兒!」
我把洗過臉的水倒進木盆,慢慢洗腳,心裡充滿委屈,真弄不懂自己怎麼會成了母親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多麼希望她能愛我一些,至少稍稍關心我一點呀!我這麼一想,眼淚就嘩啦嘩啦流了下來。
上閣樓睡覺時,我注意到四姐手裡有個瓷貓。見我看到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肚子餓不餓?」我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我不想說餓。
煤油燈微弱的光亮,彷彿在一點點升高。火光映在牆上,我的身影也映在牆上,顯得四周鬼氣森森。我起身吹熄了它。月光從瓦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屋子裡反倒添了不少溫暖。
十年後閣樓沒了,整個老院子都化為塵土,那塊地上建了新房子。若不是手指上至今還有淡淡的傷痕,我很難相信那隻貓曾經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