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遜用白細瘦長的手指點起一根烏黑粗大的雪茄,泰然吐出一口濃濃的帶甜味兒的煙氣,從容不迫地說道:「這事得我們共同來幹,或者說,得由你來幹。」
到這時候他才明白了,馬爾遜所要他來乾的這件事,就是這次接頭的事由了。他心裡飄過一陣緊張,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馬爾遜的嘴巴。
「已經有很多年了,我們對南州的941廠一直……用一句中國的成語說,一直鞭長莫及,在我們的情報拼圖上常常缺少這塊重要的拼板,看來,今後短時期內也難於有所突破,你的那位朋友一走,我們就更無從得到什麼了,這是很遺憾而又無可奈何的事情。可是從你上次彙報的情況看,南州市保安部門對我們在那個地區航空工業方面的情報興趣似乎仍然是十分警覺的,這當然不奇怪,那裡的軍工企業,特別是941這樣的單位,本來就是他們的保衛重點,對那個工廠發生的一切,他們都會是敏感的。這就好了,我們既然暫時打不進去,那就不如投其所好,利用他們的敏感來做一篇極妙的文章,這就是我們要進行的那個計劃。」
他一動不動地聽著,馬爾遜把節奏放慢了些,「這個計劃的代號為0,目的是要造成南州市保安機關的錯誤判斷,從而引誘他們自動把注意力投到一個錯誤的方向,讓他們在一個荒唐的戰鬥中自己消耗自己的力量。這類以假亂真的計謀在國際間諜戰中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製造種種複雜的騙局擾亂對方的正常工作早就成為現代間諜技巧的一個重要方面,搞好了很有意思。特別是對中國,很多間諜機關至今還極少有機會對它施展一點哪怕是極小的騙術,用醫學的觀點來看,也就是說,中國保安機關對騙術缺乏抗菌力。現在這個機會來了,我很有興趣在南州小試一下。」
「機會?」馮漢章咀嚼著這兩個字,他猜不透馬爾遜的所指。
「上次你不是同聯絡員談起過一個發生在941廠總工程師江一明家裡的盜竊案嗎?」
「是的,難道這對我們有什麼用嗎?一個普通刑事案件,而且已經破了案,事情早完了。」
馬爾遜把臉挨近他,包著一圈老人環的棕色瞳仁一動不動,嗓子裡發出一種蒼老的、的喉音,神秘,又有點恐怖。
「我們可以不讓它完!聽著,年輕人,這個竊案是發生在一個大軍工企業的最高技術人員的家裡,如果你是那個地區的保安官員,你會無動於衷嗎?不會!你的職務上的責任和習慣會使你做出許許多多的假設來,那麼好極了,我們就成全你。0號計劃的中心任務就是設定一個巧妙的陷阱,有意把這個普通刑事案件描上間諜活動的色彩,有意提供你所拼命追求的證據來證實你的富於戲劇性的假設。讓你興高采烈地去尋找和捕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把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都陷在這個只有天曉得的無頭案裡不能自拔!這樣,我們這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便算是開成了。你明白了嗎?」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又問:「這個,……怎麼才能使對方聽命於我們呢?我不明白。」
「一切細節我們都設計好了。」霍夫曼說著,瞥一眼馬爾遜,「馬爾遜先生在這方面是最權威的設計家。」
馬爾遜對霍夫曼的巴結似乎既不喜歡也無厭惡,無動於衷地說:「關鍵是要選擇一個人,這個人,用西方的俗語說,叫‘替罪羊’。噢,具體行動方案霍夫曼已經像背電碼似的背熟了。」
0號計劃的整個方案是霍夫曼敘述給他的。現在,躺在床上,他並沒有興趣去背誦馬爾遜為這個計劃規定的那些具體細節,他一遍又一遍想著的,是在接頭結束時,馬爾遜握著他的手,說出的那段直率得令人吃驚的話:
「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我完全理解,情報員通常不願意在上級面前承認長期忍受恐懼的痛苦,這無可非議,但是任何情報員都瞞不了我。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不光彩的事。唔,我想——這樣吧,等0號計劃完成了,你可以去度你們公司裡給你的休假,好好鬆弛一下,我勸你也到地中海沿岸去轉轉,那兒的冬天很暖和,摩納哥,是個很不錯的地方,我去過那兒,只是你不要陷在蒙特卡羅俱樂部裡去就行,哈哈哈。」馬爾遜很輕快地笑起來,嗓子裡的壅痰作響。
「當然,」馬爾遜接著說,「如果你仍然感覺疲倦,也可以就撤回來做一段長期的休息,養精蓄銳,對我來說,情報是次要的,而情報員才是最寶貴的。況且,讓情報員在不佳的精神狀態下勉強工作,也容易危害情報事業的本身。究竟怎麼辦,由你自己考慮,如果你感到迫切需要回來長期休息,我隨時準備在世界任何一個你喜歡的地方歡迎你。但是有一條,我們剛才談定的這個計劃必須完成,這個計劃必須完成!」
馬爾遜和他握手言別的這番慷慨大度,關懷備至的話,使他心裡感到非常的意外和溫暖,湧滿了一肚子難以表達的感激。對於他,實質性的話只有兩句,「我隨時準備在世界上任何一個你喜歡的地方歡迎你。」這是一;「這個計劃必須完成!」這是二,而關鍵又全在第二句上,如果計劃完不成,很顯然,前一句許諾也就只能是雨後的彩虹,好看,摸不著的。
床頭櫃上的小座鐘輕輕地響了一下,幾點了?他把飄遠的思想拉回來。該睡了,該睡了。翻個身,把又困又暈的腦袋埋進軟軟的枕頭裡。就是在蒙碦中,他似乎也能感覺到自己內心裡衝動著的希望和興奮。
早上剛剛上班,周志明就來到了刑警隊。
在隊長辦公室,馬三耀皺著眉頭,用極為挑剔的神情仔細審視著他的介紹信。
「哼,我說你們五處的人就是彎彎繞太多,既然對我們不放心,把案子接過去不就完了嗎。」他晃晃那封介紹信,「幹嗎還來個‘瞭解情況’啊,真是會動筆墨心思。」
按說,周志明滿可以不理他這一套,憑他和馬三耀的關係,即使反唇相譏一通也並無不可,但他還是一本正經地解釋了兩句。朋友歸朋友,工作歸工作。
「我宣告在先啊,第一,不是不放心,第二,不是搶案子,因為江一明同志反映他放在家裡的筆記本被人移動過,從政治保衛這個角度,我們處叫我到你這兒來了解了解情況,如此而已。」
「嗬,真學得會說話了啊!我不聽你這套虛的,前幾天你在九仙居是怎麼講的呢?說來說去還是你對這個案子的結論不放心嘛,不冤枉你吧?」
「我不放心管什麼?你看看介紹信,我們還專門寫上了這是馬局長交辦的事,就是怕你罵我們亂插槓子。九仙居?誰讓你灌我那麼多的,我那天酒後胡言,你也當真的。」
「你那是酒後吐真言。」馬三耀臉上浮起一層譏笑,「你嘛,市委書記的乘龍快婿,不然,馬局長的大筆怎麼那麼巧就點到你的心思上去了。」
周志明可有點兒惱羞成怒了,「你這是什麼話呀,我來你不高興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你不是有史以來沒錯辦一案,沒錯抓一人嗎,有這個真本事還怕什麼呢?」
「我怕什麼?別說你了,叫你們段興玉來我也不含糊。小王,王玉山!」馬三耀衝外屋喊了一聲。
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民警應聲走進裡屋,周志明一看,真巧,正是兩年前到他家去抓他的兩個陌生大漢中的一個。王玉山也認出了他,愣了一下,有點兒難堪地跟他點頭打了個招呼,「你來啦,你現在還在五處吧?」
「啊,啊。」他點點頭。
馬三耀說道:「你到老武那兒去,把11·17案的全部卷宗都拿來,就是太平街那個案子。」
王玉山答應了一聲,剛要走,忽又想起什麼,站下說:「對了,調資辦已經把你的表現材料整出來了,現在在我那兒呢,說讓你抽空看一遍,最遲明天就得往局裡報了。」
「我不看了。」馬三耀想都沒想便揮了揮手。
王玉山走了,馬三耀拍拍自己的椅子,對周志明說:「你就在我這兒看卷吧,我有事少陪了,有疑問的地方,你先記下來,回頭咱們再談。」他出了門,又回過頭補了一句,「中午別走,就在我們這兒打尖兒吧,我有飯票。」
馬三耀剛走,王玉山抱著幾本卷宗回來了,還刷了一隻杯子給周志明沏了一杯釅釅的茶,搭訕了幾句,也出去了。屋裡,只留下他一個人。他坐在馬三耀的位子上,開始翻看這些卷宗。
大概是由於還未正式結案的緣故,主卷沒有裝訂,材料全都散裝在一個牛皮紙的大卷宗皮裡,他先把現場勘查記錄找了出來。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九時十五分,接到941廠保衛處副處長安成報告,該廠總工程師江一明家被竊,要求派員勘查。……發現被竊時間:七點三十分。發現經過……
勘查記錄的頭兒他看得很潦草,凡不重要的地方只是一眼掃過,現場勘查人員、現場保護人員和見證人的名單、職業和住址,則乾脆翻了過去。
勘查工作開始時間:十時零五分,結束時間:十三時三十分。勘查程式……
緊接著下面是現場所在地的位置及周圍環境的記錄,他在那兒已經住了十多天了,所以,那張「現場方點陣圖」雖然畫得過於「象徵」,可他還是一看就明白了。
……房屋坐北朝南,西牆距太平街路沿二十三米,並間隔一排南北走向的白楊樹蔭,東牆距34516部隊營區圍牆十米,南北兩面均為同式房屋,間距十米。
……洗漱間南窗虛掩,窗臺上有很重的揩拭痕跡,玻璃窗和紗窗的鎖別完好無損,從該窗至臥房現場中心的地面上均有揩拭痕跡,……在抽屜的鎖眼周圍,有半寸寬的木條被鑿劈而斷,破壞痕跡顯著,破壞工具似為扁平鏟類物件。
……大門前及洗漱間窗前的土地上,鞋印凌亂,一直向西?穴太平街方向?雪延伸,約十餘米後混雜難辨。鞋印系:二十六號大波紋底膠鞋;二十五號男皮底皮鞋;二十三號女皮底高跟鞋;二十五號塑膠折紋底棉鞋,上述四種鞋印的鞋底花紋,磨損程度與室內鞋印一致。
看完現場勘查記錄,他的腦子亂麻一團,一點兒頭緒也理不出來。索性推開那厚厚的一堆記錄、圖紙和照片,又接著看別的材料。到中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已經把現場訪問記錄,證人證言和審訊記錄都粗粗地瀏覽了一遍。
他用手指在隱隱作痛的眉尖按摩了一會兒,把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疲倦地出了口長氣。
從現場的地形、腳印的分佈這兩個情況來看,無疑,房子的西面,也就是靠太平街那一面,是作案人唯一的進出口。那四個人的腳印,也已經全部查明瞭,穿棉鞋的是江一明本人,穿皮鞋的那一男一女是盧援朝和施季虹,剩下的大號膠鞋,便是杜衛東的了。
盧援朝和施季虹九月十六日下午四點至七點在江家做客,五點半鐘左右,下了一場短瞬的陣雨,雨停後他們倆曾幫江一明把擺在洗漱間窗臺上的五六盆花搬進家內,在門前和窗下留有雜沓的腳印是不足怪的;杜衛東下午三點至五點被廠裡派到江一明家修洗漱間的漏水管子,在江家行走的正常路線是從大門到室內、經客廳、臥室而進入他幹活的洗漱間,幹完活再由原路離開,完全不用涉足到大門外東側的洗漱間窗下,可是在那兒的一片紛亂的腳印中偏偏出現了他的大號膠鞋的波浪花紋,他是下雨前離開江家的,而窗前的這幾個腳印卻沒有雨淋的痕跡,顯然是雨後留的。他去那兒幹什麼?難道真像他在口供中所說的是第二天早上回去尋找落在江家的彈簧尺,在窗外往洗漱間裡張望的時候才踩下這些腳印的嗎?然而這個口供的真偽除去他自己,幾乎沒有任何人證物證可以證明。綜合各方面情況分析,任何偵查人員的確都是很容易做出這樣的推斷的:一、從現場遺留的鞋印看,進入過犯罪現場的只有四個人,即:江一明、盧援朝、施季虹、杜衛東;二、江一明自晚七點鐘離家直至第二天案發,一直參加市人大會議集體活動,夜間宿於市委第一招待所,無根據也無可能自盜鑄案,因此應當排除嫌疑;三、盧援朝、施季虹晚七點鐘與江一明同時離開現場,各自回家,以他們本人的情況及與江家之關係,也很難想象會為了區區幾十元錢的蠅頭小利而幹這種穿牆越戶的勾當,因此也可以排除;四、杜衛東在現場留有反常腳印,發案當晚他在單位值班,除了晚上九點鐘到十點半鐘被叫到廠警衛連營舍去修了一個半小時的暖氣外,一整夜的時間就是一個人睡在管子工值班室,具備從晚上十點半到早晨六點半八個小時的作案時間,而且,他用來給盧援朝打傢俱的扁平鏟與被撬抽屜上損壞痕跡十分吻合,本人又有盜竊前科,具備作案思想基礎。
這麼分析,當然,那天進入過現場的四個人中,只有他具備了所有犯罪條件。但他為什麼要翻動那個筆記本呢?是出於好奇而隨手翻看一下嗎?這無疑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猜測和解釋。
他茫然瞧著面前的一大堆材料,潛然地,原來的那個自信又開始瓦解下來,他對杜衛東所持有的認識,與這些白紙黑字的材料是多麼的矛盾,而按照道理來說,他的認識是一種主觀,而材料卻是一種客觀。
屋門開了一道縫,王玉山的大方臉探進來,他那大驚小怪的腔調把志明嚇了一跳。
「哎呀,你怎麼還坐在這兒呢?食堂都快沒飯了。」
他這才猛省到午飯的時間早過,慌慌張張站起來,把材料清理歸攏好,往門口走去,到門口又站住,問:「老馬在飯堂嗎?」
王玉山一看就是個機靈人,領悟地掏出一隻飯票夾子,遞給他,「馬隊長不準在,你先用我的吧。快去,我們這食堂,去早了吃什麼有什麼,去晚了有什麼吃什麼,再晚點兒要什麼沒什麼,快去吧,現在還趕趟。」
在王玉山的嘮叨中,他匆匆道了謝,三步兩步跑下樓去。
還好,食堂的飯正賣到「有什麼吃什麼」的階段,唯一沒賣光的菜便是一毛錢的熬白菜,要是在自新河那陣子,他也許兩三口就能把這碗菜吞下去,可現在,他就跟受刑似的用這碗清湯寡水的白菜就著兩個咧著大嘴的剩饅頭往下嚥。
「噹噹噹——」他背後響起一陣鐵匙敲飯盒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飯廳裡十分震耳,回頭一看,原來是馬三耀。
馬三耀把飯盒往飯桌上一扔,就勢坐在他身邊,「怎麼樣,看了一上午,發現什麼新大陸了?」
他不說話,復又把臉埋進菜碗。
馬三耀笑道:「早上我開了兩句玩笑,你就生氣啦?坐過監獄的人,至於肚量那麼小嗎?」
他翻了翻眼睛,沒接他的話茬兒,卻說:「你們在辦這個案件的過程中,並沒有考慮過政治性竊密問題,材料裡一點兒也反映不出來。」
馬三耀抓起空飯盒,在他後腦勺上一磕,飯盒裡的鐵勺咣啷響了一下,「我看你純粹是看反特電影看出毛病來了,哪兒有那麼多‘秘密圖紙’被竊呀,不用說你,你去問問你們段興玉、紀真,你問問他們這幾十年碰上過幾次‘秘密圖紙’。」他有點兒不耐煩地吁了口氣,又說:「杜衛東一個年輕人,總有好奇心嘛,筆記本和錢放在同一個抽屜裡,他順手翻兩下不是很正常的事嗎?那要是本黃色小說,他還一塊兒偷走吶,值得什麼大驚小怪!」
「可杜衛東本人至今不承認犯有盜竊罪,他說留在衛生間窗外的鞋印是第二天早上去……」
「你聽他胡謅八扯呢!現在可不是‘無供不錄案’的時代了,只要證據確鑿,沒有口供照樣定案。你看,現場勘查是很清楚的,他下午在江一明家修水管子,在江的臥室來回過往好幾回,這期間江一明曾開啟過那個抽屜拿他兒子的信給施季虹和盧援朝看,杜衛東發現抽屜裡放有錢財之後,遂起盜竊意念,臨走時暗中拉開了洗漱間窗戶上的插銷,為夜間行竊做了準備,這是同類案件中罪犯常用的手法。可是杜衛東並不是一個高明的老手,他用布揩去了行竊時留在室內的鞋印,正好暴露了他進入現場作案的路線,他是翻窗而入直奔那個抽屜的,目標選擇得很準,撬抽屜的工具也是自帶的,這都說明他是有準備的,是看好了的!」
「目標選擇得準,說明罪犯對江一明家財物的位置很熟悉,盜竊的目的性很明確。可是杜衛東只去修了兩個小時的管子,他怎麼知道江一明只在那一個抽屜裡放錢呢?按說他費了半天勁兒撬開一個高階知識分子的家,應該是亂翻亂找一通才甘心呢,噢,這麼幾十塊錢就心滿意足啦?這一點就不合理。」
「江一明老頭兒原來倒是個殷實之家,可是上個月把全部近兩萬塊錢的存款交了黨費,這事941廠人人皆知,杜衛東決不會沒有耳聞。再說,941廠是每月十九號發工資,發案時間是十六號晚上到十七號早上,老頭兒能有多少錢?能偷個幾十塊就算是大獲全勝了。咳,問題根本不在錢多錢少,這些王八蛋賊養的,你就是有一毛錢他也偷!」
「那麼你們現在準備怎麼處理這個案件?」
「這一兩天內就寫出‘起訴意見書’往檢察院報請起訴。這小子,有盜竊前科,刑滿不足三年又犯同罪,構成累犯,累犯從重,這回夠他一戧!」
周志明還了碗,兩人邊說邊走出食堂。在門口,馬三耀說:
「得了,你也別上我那兒休息去了,剛才你們處裡來了電話,打到我們值班室去了,叫你下午回去呢。」
「什麼事?」
「不知道,好像是開會吧。」
「那你晚上還在這兒嗎?有些卷我還沒看呢。」
「還要看?你小子能看出什麼名堂來?真是犯犟!好,你要看就來吧,我今天晚上值班。告訴你,明天可就看不上了啊,‘起訴意見書’往檢察院一報,案卷材料都得跟著走。今晚上你要是還挑不出刺來可就別怪我不給你看了。」
周志明笑了笑,「行,不怪你。」
下午,周志明在處裡的飯廳聽了一下午報告,是政治處從南州大學請來的一位講師講國際政治情況。因為是要求全體幹部都要參加,所以科裡才打電話把他叫回來的。一下午,說實在的,他幾乎就沒聽進去一個字,而把所有時間都用來梳理看完卷以後的麻亂頭緒。搞案子非得這樣反覆琢磨、反覆想,直想得爛熟於胸不可,不把所有的事件、人物、時間、地點、條件、線索、原因、結果統統理清楚,那你就休想挑出毛病來。
散會的時候五點了,在從飯廳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把案卷材料記載的大致情況,向段興玉敘述了一遍。
「案情倒並不複雜,你現在有什麼看法了嗎?」回到辦公室,段興玉第一句話便這樣問。
「我?這個……」他苦笑著攤開兩手,「一下子接觸這麼多材料,還有些蒙,至少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段興玉靠在桌子上,思索了一陣,遲疑地說:「認定杜衛東盜竊的直接證據,好像弱了些吧?」
「直接證據?」他心裡豁然一亮,一直潛在肚子裡的那個說不出來的朦朧感覺,竟讓段興玉的這句話一下子提綱挈領地點明瞭。對了對了,從案卷上看,杜衛東雖然具備作案的時間條件,並且在現場留下了足跡,但這都是證明案件某一側面或某一片斷的間接證據,並不能像指紋那樣可以直接認定他的犯罪,也許他那天從晚上十點半到早上天亮的確是在值班室老老實實地睡覺呢;也許那可疑鞋印真的是早上他去尋找彈簧尺而留下的呢!這都是不能排除於萬一的事。抽屜上被扁平鏟破壞的痕跡,鑑定結論上只說與杜衛東做木匠活兒的那把扁平鏟鋒口吻合,並沒有排除同類的其它工具,至於說杜衛東利用修管子的機會窺得財物,預先開啟窗戶插銷,則更其屬於主觀推理了。嚴格地看,認定杜衛東犯有盜竊罪的直接證據似乎一樣也沒有!
「對!對!」他不由鼓起掌來,「我就是這個感覺!」
段興玉還想說什麼,嚴君進來請他去值班室接長途電話,他臨走拍拍志明肩膀,囑咐說:「這兩天你再去刑警隊把情況瞭解詳細一些,重點是看有沒有政治性竊密的可能,有什麼想法帶回來商量,不管你和馬三耀多麼熟,在兄弟單位也不要指手畫腳的,發表意見千萬不要太輕率太任性,人家也是經過了大量查證工作才下的結論,況且這個結論還要經過檢察院的審查起訴和法院的審判活動兩道關口的考驗,案子究竟是錯是對,大家都在負責嘛。」
他點點頭,心裡明白,段興玉說了這麼多,主旨還是叫他尊重別人。
段興玉走後,他正想收拾一下自己辦公桌的抽屜,嚴君走了過來。
「哎,剛才施肖萌來了個電話。」
「她回來了?什麼事?」
「叫你下了班到慶豐路第一百貨商場門口去,她在那兒等你。」
「到那兒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呢?」
「就說這個?」
「就說這個。」
「你怎麼說的?」
「我說呆會兒告訴你。」
「咳,我今天晚上還得上刑警隊去呢!」
「那我怎麼知道?你的事什麼時候也不跟我說……」
周志明笑了:「我這一天到晚,腦袋老跟桶糨子似的。哎,對了,你跟小陸的事究竟怎麼樣了?真的,小陸人不錯。」
「和小陸,什麼事?」嚴君很超然地問。
他看出嚴君的故意裝傻,說:「你說我的事從不告訴你,所以你的事也就不告訴我,對等,是吧?」
嚴君悶了片刻,「好,告訴你,我的事都可以告訴你,我這一輩子不結婚了。」
嚴君動感情了,他趕快用半開玩笑的話把她的情緒隔斷,「好嘞!你這話可擱在這兒,我看你能堅持多少年。」
嚴君臉上一點兒笑意也沒有,靠在桌邊發了半陣兒呆,周志明轉開話題,問道:「該下班了,還不回家嗎?」
他趕到慶豐路第一百貨商場的時候,施肖萌已經等得一臉不耐煩了。
「怎麼才來呀?你們單位接電話那個女的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下班前告訴我的,就是嚴君接的電話,你沒聽出來?」
「嚴君,噢。」
「你什麼時候從自新河回來的?」他從肖萌肩上接過沉甸甸的書包,問道。
「今天中午才回來,走吧,咱們進去吧。」她挽起他的胳膊向商場的大門走去。
「幹什麼呀?你想買什麼,還非得叫我來?」
「嘿,人家別的男的想陪女朋友逛商場還愁沒機會吶,你倒好,請你來還勉為其難的。」
「好好好,逛吧逛吧。」
「逛吧逛吧,跟應付差事似的。」施肖萌嗔笑著使勁拽了他一下胳膊。
商場大廳裡,燈光亮堂堂的,因為正是晚飯時間,所以顧客不算太多。一樓是賣食品和日用百貨的,他們沒有多逗留,爬上了二樓,肖萌拉著他直奔賣電訊器材的櫃檯來了。
「媽媽好不容易答應了,讓我買一臺那種二百塊錢的小錄音機,我是叫你來幫我挑挑。」
「家裡不是有一臺嗎?索尼四個喇叭的,相當不錯了。」
「那是我姐姐的呀,我又不能帶到學校裡去。」
施伯伯和宋阿姨對季虹的格外偏愛,是周志明早就感覺到的,而萌萌看來對此也十分習慣了,本來嘛,連她都是季虹帶大的。
他們在一位把臉板得像塊三合板似的女服務員那裡,買了錄音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根本不讓挑試,志明本想請她多拿幾個比比外觀,但一看那臉色,話簡直就說不出口了。
他抱著錄音機的紙盒子,跟萌萌走出商場,這才想起來問道:「這次上自新河轉一圈,怎麼樣?你也算是舊地重遊了。」
「咳,就那麼回事吧。上次去看你的時候,只是覺得那兒荒涼、苦,這次去倒是變了不少,蓋了好多新房子,也乾淨整齊多了。可那種地方,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閉塞,弄得幹部一個個的都那麼沒水平。」
「誰說的,好多幹部還是很不錯的。」
「你跟我說的那個丁隊長,我也見到了。」
「是嗎?」周志明興奮地抬高了聲音,「他問我什麼了嗎?你怎麼不早說!」
「當著那麼多同學,我沒跟他說你蹲監獄的事,光是隨便聊了聊。」
「噢,」他有些失望地降下聲音,「你們聊得來嗎?」
「咳,就那麼回事吧,我還好,我們有幾個同學差點跟他辯論起來。」
「噢?因為什麼?」他有點驚訝。
「那天正好是參觀犯人勞動,我們一個男生問他,現在對政治犯的待遇和刑事犯有沒有區別。」
「他怎麼說呢?」
「他呀,他反問了我們一句,‘你們說的政治犯是什麼含義呀?’後來那個男生說,政治犯就是因為政治目的而不是因為刑事目的而坐牢的人,西方國家的監獄對政治犯就是優待的,比如,要和刑事犯分別關押,免除勞役,不加極刑,提供書報什麼的。你猜他說什麼?」
「嗯?」
「他說你們不是學法律的嗎,你們當然知道我們國家的法律是不使用政治犯這個詞的。如果硬按你們的分法那麼分的話,我們這兒的犯人倒也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普通刑事犯,一類是反革命犯,他們同樣都是觸犯了刑律的,都得接受相應的懲罰和改造,而沒有任何高低貴賤之分。其實他這叫瞎繞,反革命犯和政治犯還不是一回事嗎,只不過咱們國家不願意把這幫人叫得那麼好聽罷了。」
「我看不是一回事,反革命犯和西方國家的政治犯在性質和物件範圍上都有不同,因為國家的性質就不同嘛。難道反對無產階級國家的人和反對資產階級國家的人是一回事嗎,當然並不是說外國的政治犯都是進步的。」
「你呀,乾脆給我念段《共產黨宣言》得了。」
周志明苦笑了一下,「沒辦法,前些年搞階級鬥爭,搞得洪洞縣裡沒有好人,現在呢,成了桃花源中沒有壞人了,一說起壞人,反革命,很多人都不覺著如何可恨,說起好人,先進人物,人們也不覺著多麼可愛,人間的規律,真是物極必反。」
「那也要具體看,小偷流氓我就恨,全槍斃大概也不會有人惋惜。現在我們正在討論刑法草案哪,我就覺得對那些小偷流氓太寬了,他不把你殺了,你就不能槍斃他,而政治犯呢,又沒強xx搶劫,嫖賭溜撬,只是為了自己的政治主張而坐牢,結果在十九條罪行中,就有十六條可以判處死刑的。」萌萌爭吵般的戧戧著。
他也抬高了聲音:「你以為政治犯都是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嗎?對那些反對祖國,出賣祖國的反革命幹嘛要格外開恩?你周圍的那些同學都怎麼回事?淨是些非驢非馬的觀點。」
路邊幾個行人停下步來看他們。萌萌把聲調降下來:
「非驢非馬也不錯,那是騾子,正經也是一物。」
話不投機,兩個人都閉了嘴,默默地在存車處取了車子,又默默地騎了一段路,志明看了她一眼,不無討好地把話頭又扯了起來。
「哎,萌萌,向你請教個問題成不成?法律方面的。」
「向我請教?可不敢當。」
「瞧你,還拿糖。」
施肖萌臉上的不痛快釋解了,但還是矜持了片刻,才說:「什麼?你說吧。」
他稍稍琢磨了一下,說:「某地發生了一起竊案,某人被控告犯有盜竊罪,但是原告只能確認被告去過現場,並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他在發案期間正在現場,換句話說,就是直接證據不足,而這個被告呢,雖然否認發案期間去過現場,但也提不出任何證據來加以證明,像這樣的案件法院該怎麼處理呢?」
「這算什麼?」肖萌好笑地偏過頭來,「智力測驗還是實際案例?」
「你別管是什麼,該怎樣處理吧?」
「你是搞公安的,連這個也不懂?別故意考我了。」
「不是,我不大清楚這類問題在刑法理論上怎樣解釋。」
「這個問題跟刑法沒關係,這是屬於訴訟法範疇內的舉證責任問題。按照咱們國家的刑事訴訟原則,只有原告才負有舉證責任,被告是不負舉證責任的。」
「……?」周志明費解地把眉頭打了個結。
「也就是說,原告必須負責向法庭提出被告的犯罪事實,並且承擔舉證證明的責任,如果提不出證據或者證據不完全,就不能認為被告有罪,在這種情況下,被告是無須向法庭提出證明自己無罪的證據的,沒這個義務,就好比我說你殺了人,可又拿不出多少證據來,而你呢,卻完全用不著來解釋你沒有殺人或者不可能殺人,哪怕你根本解釋不清,只要我這個原告提不出確鑿的證據來,法院就只能宣告你無罪,不能判的。」
「啊,啊,你的意思我懂了。」周志明又想起徐邦呈脫逃的事了,甘向前他們懷疑是他放跑的,不但拿不出任何證據來,反倒叫他拿出證明自己沒放的證據來,簡直不講理。可他仍然用迷惑的口氣問道:「理論上是這麼說吧,可實際上,什麼叫證據不全呢?找不到直接證據的案件很常見,有時候幾個間接證據加在一起不也照樣判嗎?這種事多了。」
「這一類案例我們上課的時候也講過,這就是運用證據的技巧問題了。直接證據找不出來,間接證據如果充足,也可以連結成一條完整的、互相補充和印證的鎖鏈,比如,有證明作案動機的,有證明作案結果的,有證明作案條件的,還有其他證明氣候、證明光照度的等等。反正這條鎖鏈運用好了,也是可以定案的。」
周志明沒有再說什麼,一腦袋亂麻麻的頭緒似乎開解了些。看來馬三耀是對的,有現場勘查到的腳印,有作案工具,有作案動機,有作案時間,又有盜竊前科,所有這些間接證據有機地聯結在一起,當然,誰能說不可以定案呢?
「哎,」肖萌在身邊又開口了,「問你,你覺得嚴君這人怎麼樣?」
「什麼?嚴君,挺好呀,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他心裡有點兒明白,可還是淡淡地問。
「沒什麼,隨便問問,我認識她嘛。」
「好好的,幹嗎問起她來了?」
「好好的就不能問啦?我看……我看她對你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