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一個人回去。"她說,"我怕他傷害你。"
"無所謂。"他不怕的樣子道。
計程車在樓前停下,鄧瑛下車,隨手提出了一隻行李包。計程車開走時,大力對她做了個再見的動作,她說:"我明天打你的拷機,明天見。"
計程車開走,她看著計程車駛離了自己的視線,她提著包上樓了。
她還沒到門口就聽見了客廳裡有說話的聲音,是女人的笑聲。她掏出鑰匙,開門,客廳裡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一併映入她眼簾,他們都反過頭來瞧她,好像她是過年時敲門送"福"帖的陌生女人。電視機開啟著,影碟機也開了,放著鄧麗君的演唱碟。茶几上立著一瓶五糧液和三隻白酒杯,還有牛肉乾、香酥果和辣香乾。現在他們都看著她,丈夫看著她,那張尖臉上對她歸來充滿了好奇;那個當過小學教師的小張和用刀子捅過人的小肖也折過頭來看著她,他們的眼睛也同她丈夫的一樣亮閃閃的;兩個女人——肯定不是什麼好女人——都用一種不安的神色看著她。她進來了,小張和小肖異口同聲地叫她:"鄧姐。"那聲音是有巴結色彩的。鄧麗君在熒光屏上情意綿綿地唱著歌,歌聲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飄揚。她高傲地瞥他們一眼,徑直走進書房,關了門。她聽見田勝用惱怒的口氣對他們說:"這個騷婊子回來了。"
田勝推開了書房門,客廳裡仍然飄揚著鄧麗君的歌聲,他的朋友仍然在客廳裡坐著。他把門推得大敞,他好像在他的朋友中沒有秘密一樣。他說:"你這一向到哪裡去了?"
她厭惡他透了。他提高了點聲音:"我問話,你是聾子哎?"他的拳頭捏了起來。她瞥了他的拳頭一眼,他就像一隻準備咬人的瘦猴子,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把臉扭開了。他又兇兇地強調:"你莫要我打人就是的!"
"到深圳到珠海去了,又怎麼樣?"她迴轉頭來盯著他說。
他的手揮了過去,拳頭變成了巴掌,啪,她的臉一摔,她感到她的眼睛冒了下金花。小張和小肖走進來,把發怒的田勝拉開了,小張說:"田哥四哥,你怎麼這大的脾氣?"
小肖指責田勝:"鄧姐回來了,你還打人!這就是你不對了。"
"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她,"他大聲叫道,"下得地!這個臭鱉,不打不曉得厲害。她還在我面前做錯樣子!有本事,你這臭婊子就莫回來。你以為你是誰?你是一堆爛肉,一堆死豬肉!"他又衝上去,打了她右邊臉上一個耳光,還踢了她的當面骨一腳,這一腳把她踢得很疼。他當然又被拉開了,小肖和小張一人拖著他一隻手,把一口痞話和一臉怒氣的田勝拉出了書房。接著,小張走進來,瞅著她,說:"鄧姐,你和田哥怎麼回事羅?"
她的臉上火辣辣的,彷彿有無數只蜜蜂蜇著她的臉。她的小腿也疼得鑽心,猶如一隻狗咬著它不鬆口一樣。她說:"你走開好不好?"她望都不願意望他,她想她應該離開這個家,離開這些人。小張退出去後,她這才摸捱了兩耳光的臉,她看見鏡子裡她的臉上有好幾個手指櫻她將褲管捋起,小腿的當面骨上有一塊紅腫了,手一接觸就疼。
半個小時後,她走出書房,那兩個女人已走了,小張和小肖還在,他們坐在沙發上小聲說著話,電視機還開著。他們看見她出來就不說話了。她走進臥室,保險櫃在臥室裡,她把門關了。開保險櫃的鑰匙一直是放在席夢思床的墊子下的,伸手就可以摸到,但這會兒開保險櫃的鑰匙已不在這兒了。她把席夢思墊提起來,低下頭看,仍不見保險櫃鑰匙。她相信田勝把它藏起來了。她開始在房間裡找,這裡翻那裡看,田勝像一隻野豬一般衝進來,硬生生地盯著她問:"你找什麼?"
她不回答他,繼續找。他猜到了她找的東酉,"你是找保險櫃鑰匙?你怕我不曉得!"他冷笑著說,"你別找了,我老實告訴你,在老子身上。"
她不找了。
"你還玩得過我?我玩了你二十年,我還不曉得你!"丈夫陰笑著說,那笑容就同老鼠在笑一樣,令她反胃。
她轉過身走到窗前,她感到吃驚,窗臺的那盆去年枯死了的薔薇花長出了新枝,春雨澆灌了它,讓它復活了。枯枝還在,已乾癟了,但是從土裡又長出了一枝生機勃勃的新枝,已纏到了刷著防鏽漆的護窗欄上。她看窗外,一切如舊,一首張學友唱的《祝福》從對面那棟樓房的某家視窗裡飄過來:"傷離別,離別雖然在眼前,說再見,再見不會太遙遠,若有緣,有緣就能期待明天,你和我重逢在燦爛的季節……"她的眼淚水猛然就湧上了眼眶,她覺得她要哭了……鄧瑛被田勝鎖在了家裡,他不讓她出門,把她的鑰匙拿走,把她反鎖在家裡,她的包她的手機都被田勝拿走了。她成了一個被丈夫囚禁的女人。田勝拿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的那一套管制她。她的父親在一九六七年時曾被造反派囚禁在一間黑屋子裡,每天都讓她去送飯,她那時十一歲,長著兩隻驚恐且憂鬱的大眼睛,留著兩根羊角辮。她現在還能看見她小時候的模樣,還能看見她父親和她奶奶的模樣。她小時候,她父親特別寵她,相信她長大了會比弟弟有出息。她始終記得父親對她說的那句話,那句話是對她進行很好的讚美,父親說:"爸爸發現你是個肯動腦筋的姑娘。"她始終記得這句話,父親生前總是對她說這句話,每當她被數學題難倒,但經過一番思考又終於做出來了時,父親就用這句話讚美她。現在想到父親對她的讚美,她深深地覺得溫馨。爸爸,我要怎麼做呢?她問已死去多年的父親。當然父親不可能回答她,只有大腦才能回答她,大腦是另一個她。大腦對她說,問題發生了總會解決。她看著鏡子裡的臉蛋,左邊臉上還存在著三個手指印,就好像三條鞭痕,清晰地展現在她左臉上。左臉上本來有四個手指印,有一個短一公分的手指印這兩天一點點地消退了。右臉上原來也有兩個紅紅的手指印,但它們的生命力不強,已隱匿了。她覺得自己這張臉面對什麼人都是一種痛苦,因為任何人一看就明白這是一個巴掌創造的"業績",她不願意將這張臉給任何人看。她期待著一切都趕快結束,她甚至盼望田勝出門時被汽車撞死。
在她期待什麼和盼望什麼的同時,大力正無所事事地躺在鋪上睡覺,像一隻懶貓那樣蜷縮著,睡得呼呼的。隨後他醒了,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隻小蜘蛛正在爬來爬去,他正在想是讓它爬還是把它打死,掛在壁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陌生且粗野的聲音說:"你是大力不?"
他一愣,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你是誰?"
"我找大力。"
"我是大力。"大力提高聲音說。
"你是大力?你這個雜種想死了是罷?你玩老子的老婆,你在屋裡等著,老子要砍掉你兩隻手!"對方說,"你把老子的老婆騙到哪裡去玩了,你自己講羅!"
大力如五雷轟頂,木了。他在聽筒裡聽見電話那頭的另一個男人說:"跟他羅嗦這些空話做什麼,就告訴他,今天晚上我們要捅死他,要他在屋裡等著。"
鄧瑛的老公粗聲說:"你是不曉得黑道的厲害。你是沒遇見過黑道上的人,今天我就要讓你遇見,你自己把兩隻手洗乾淨,你玩老子的老婆,今天晚上就要砍了你兩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