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丟掉自己的女人 何頓 第2頁,共2頁

"隨便,"大力說,"有兩天沒看見你了,一看見你就覺得很親切。"

她很高興他說這種親密的含挑逗性質的話,"我看見你也很親切。"

他的眼睛亮亮地盯著她,她喜歡這雙眼睛,這雙眼睛像魚的眼睛一樣黑亮黑亮的,有一種電流從這雙眼睛裡放出來,與她交合。

她盯著這雙眼睛,昨天晚上,她夢見他長久地吻著她的脖子,讓她仰著頭。這個夢讓她的心頭顫慄。她說:"你的眼睛長得好。"

"我就是眼睛長得好?我的鼻子怎麼樣?"他高興地問她。

她於是就端詳著他的鼻子,"鼻子也好。"

他們沒在塔克堡坐多久,他們現在不需要音樂了,只需要一個兩人單獨相處的世界,因為只有在那樣的世界裡彼此才會有火花碰撞。他們出來,上了她的奧迪,她問他到哪裡去。他說:"到我家去,我出門時可能忘記關電視機了。"

他找了一個很好的藉口,她也願意接受這個藉口的欺騙。他曾三次對她說"到我家去吧",她都拒絕了。她清楚那是一個危險的地帶,對於她這隻孤寂的山羊來說,那是一片有狼群出沒的芳草地——也許那兒充滿了節節高、勿忘我、滿天星、太陽菊和蘭花草等美麗的草本植物,但危險得很哪。在某些場合下,她總把自己看成一隻孤立無援的高傲的母山羊,她一直拿不準她怎麼會這樣看待自己,也許是因為她的生辰八字屬羊吧。她今天不願意想過去,也不願想將來。他坐在她身邊,那種像海風一樣好聞的魚腥味讓她陶醉,她又為自己在一小時前忽然把他想象成一隻漂亮的海豚而興奮。她其實應該把他想象成一隻並沒什麼可驕傲的普通的狼,這隻狼在這座兩百萬人口萬眾一心地製造著汙染的城市裡,碰巧撞見了她這隻山羊,並把她叼走了。但在她的潛意識裡,她不願意這樣想象他,她寧可把他視為一隻她能接受的美麗的海豚。她笑了。他說:"你笑什麼?"

她說:"沒笑什麼。"

她把車開到他住的那幢樓前,她和他下了車。這是一棟七層樓的房子,樓道里黑乎乎的,沒有路燈,有的只是廢置在一旁的爐灶和硬紙盒什麼的。他在前領路,手裡舉著打火機,打火機上燃著一團黃火,那團黃火的亮光在衝撞著黑暗。她跟著他,她想要是裝了燈就用不著集中這麼多精力上樓了。他住六樓,他開了門,拉亮了燈。這是那種一室一廳一廚一廁的老房子,房子沒有任何裝修,客廳的燈還是那種一根電線垂下來的燈,燈頭上裝著只可能只有十五支光的燈泡,牆壁已經不是白色了,透出一種灰暗的黃色,還有鉛筆的塗鴉——估計是他女兒所為;一張方桌,桌上擺著臺二十一英寸的彩電,電視機並不像他說的忘了關了,只是沒罩電視機罩,那東西扔在了桌上;一張長沙發,棕色的人造革皮的某一處已爛了,貼著黃膠帶,一張老式的茶几擺在沙發前,茶几上擱著只玻璃菸灰缸,還擱著只青龍瓷杯。這就是她走進去時掃一眼的結果。地上很乾淨,地做過豬肝色油漆,但一些地方的油漆已脫落了,露出了水泥本色。他說:"哎呀,電視機是關的。我忘記了。"

她笑了笑,並沒為他的這個藉口生氣,如果她有什麼顧慮,她就不會上樓來。

"我家裡什麼都沒搞。"他解釋,"我懶搞的,這種一室一廳的房子,住著沒勁。"

她穿著一身土色的連衣裙,這是那種棉織品連衣裙,雖然穿著舒服,但式樣很普通。她今天並沒打算和他見面,早知道如此,她應該講究一點。客廳裡沒有鏡子,她想看一下自己的面貌。她希望自己這一會保持的是一種姣好的面容。她希望自己是二十二歲,是剛剛讀大學時那副模樣,蓄著長辮子,由於年輕.隨便穿什麼衣服都好看。客廳裡很熱,一種悶熱,儘管是六樓,又是夜晚,可是沒有一絲風。長沙的夏天就是這樣,氣溫總是持續在三十八九度,即使是夜晚,氣溫也不會降下來。她說:"好熱。"

"臥室裡有空調。"他看她一眼說。

他走到臥室門前,將鞋子脫下,走了進去。臥室鋪著綠綠的地毯,幾件漆著國漆色的老式傢俱大櫃、書櫃、書桌和寬大的席夢思床將臥室的空間佔滿了。空調裝在窗子上。他走過去,將空調開啟,一種嗡嗡嗡的壓縮機聲音便在臥室裡轟鳴不息。他把床上的毯子挪到一邊,床上還丟著幾本書。他說:"進來吧,站在空調前先吹一下,好熱的。"

她依照他的模樣把鞋脫下,走了進去。他讓她站到空調前,他讓大部分涼風先吹她。這是臺春蘭空調。她聞到了房裡有一種煙氣。他解釋說:"你看,我一個單身漢,什麼都懶得搞。這臺空調還是今年夏天才買的。"

她接受著涼風的吹撫,那種熱得要流汗的感覺終止了。他說:"關了門,用不著十分鐘,房裡就涼快得很了。"他走過去關門,他走回來時臉上的笑容有些做作,這是那種抑制著心跳而擠出來的笑容,這種笑容裡釋放著電波,一種讓她臉熱的電波。

大櫃上有一面鏡子,鑲在大櫃的中間門上,現在鏡子就正對著她,她能看見她坐的姿勢,她的頭髮有點亂,她的臉還有點憔悴。她看他一眼說:"有梳子嗎你?"

桌子上沒有一樣東西,連筆筒、墨水瓶什麼的都沒有,桌子上乾乾淨淨的,他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了把印有大華賓館字型的小梳子,遞給她。她對著鏡子梳理了下頭髮。他看著鏡子裡的她,他說:"你非常美,我不騙你。"

她在鏡子裡找到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就像剛才坐在塔克堡裡那個男人的目光,這種目光涵蓋著饞涎欲滴的意味,充滿狼性。

從他的目光裡,她似乎看到自己變成了一隻肥山羊,她討厭這樣看待自己。她希望自己的警覺意識能融解,如冰釋。他的手落到了她肩上,在她肩上捏了捏,捏得非常小心。接著他的手就撫摸著她的後頸,又從後頸移到了左邊臉上,然後開始親她,兩隻手把她抱得緊緊的。她的心開始激動了,她感覺到腦海裡很多隻蝴蝶飛著,向一處鋪滿了玫瑰的島嶼飛去。她看到一個孤獨的女人正踩著鋼絲急步朝前走——那是一條通往愛河的幽徑,只有身上充滿了愛的人才能通過,而沒有愛的人就會害怕地掉下來。她感到山巔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了,陽光已深入了她的心底。

"我非常愛你。"他說。他拉開了她腰旁的拉鏈,把她的連衣裙從下至上地脫掉了。她的身體首次展示在她丈夫外的另一個男人眼裡,展現在大櫃的鏡子裡,她有害羞感,這也是第一次。她說:"我好怕的,我甚至都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你曉得,"他說,"這是我們相愛。"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了,於是她合上眼睛,開始體驗著愛。她聞到了一股非常好聞的魚腥味,就好像蜜蜂聞到了花的香味。她覺得自己是一隻懷春的雌貓,想吃魚了,又反過來覺得自己是一條漂亮的鯉魚,正被他生吞活剝地吃著……嶽麓山是長沙市的一處風景區,它被各種各樣的樹木覆蓋著,這些樹木將空氣裡毒害人類的二氧化碳吸進樹木,接著將氧吐出來,淨化著空氣,淨化著備受汙濁的使城市人不斷地變成癌症患者的環境。這就是森林的力量。森林永遠是美麗的,它的美麗是它永遠在進行支出,它將它的一切都獻給人類,這就是人類感覺到它美麗的原因。美的東西都是人的感情的知覺,因為有人,樹林和花草才會體現出它們的神性,才會有人去欣賞去愛和去保護及去感激自然的造化。試想想倘若這個世界沒有樹木,這個世界你能接受嗎?時間是人類賦予的,沒有人類,世界是靜止的。沒有愛情,你能獲得什麼呢?愛情使生命產生意義,愛情使人有所獲,當然也意味著有所失。這就是人人面對的愛情。有人對他的戀人說"我不後悔",事實上他已經後悔了!他如果沒有"我不後悔"這個意識,他就用不著說這樣的廢話,正因為他有了"後悔"的意識,他才會說"我不後悔",以此強調他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這裡面涵蓋著欺騙性質,當然還涵蓋著責任,一旦你接受了對方的愛,你就有責任去捍衛你的愛,去為你的愛付出你的感情。所以這裡面就會有欺騙,因為有責任就會有欺騙。當鄧瑛是以情人的方式出現在大力眼裡時,他覺得她比樹木和花草還可愛。但當她想擺脫自己的丈夫,而和他一起生活時,他就只能擺出困難了。"你丈夫會同意嗎?"他不是出於關心結果的這樣問,是為設定障礙而這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