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礙你什麼事?"丈夫一副要吵架的神氣說,"你回來就看老子不順眼?"
她不理丈夫,走進書房,關了門。她拿起一本《古今公案》隨手翻開,讀到了這樣一段文字:有一位僧侶問趙州和尚:"禪的真理是什麼?"
趙州和尚答曰:"是庭前的柏樹。"
僧人說:"趙州大師,請你不要拿客觀的事物來說明。"
趙州和尚回答:"我並沒有以境示人哪!"
禪者認為,真正的創造是"無"的創造:我看到了大梅山時就創造了大梅山;我說柏樹時就創造了柏樹……是人境不二、物我合一的境界。真正生活在這種對一切等量齊觀、對物我不置偏頗的境界中的人,就是真正的禪者。
她想著這段文字:"人境不二、物我合一的境界",那是什麼一種境界呢?庭前的柏樹就是禪,禪就是庭前的柏樹,這就是人境合一了。她的目光拋到觀音像上,她想起了她和弟弟的小時候,那時候家裡也有一尊觀音,是泥菩薩,奶奶將它供在桌上,前面還設了個鼎,鼎是生鐵造的,終日香火不斷。奶奶每天不幹任何事,整天坐在自己那張床上——那是一張把竹床擱在長凳上、在竹床上鋪著稻草和舊棉絮的床——面對觀音打坐,奶奶死時,那張竹床已彎了,是她那尊單薄的身體一年四季都那麼坐著而壓彎的。奶奶很瘦,頭髮都掉光了,頭顱像一隻醜陋的瓢,一雙眼睛整日都閉著,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奶奶的這副身影一直在她記憶的倉庫裡儲存著,讓她潛意識地感到自己的老年八成也會是這樣。一九六七年春的某天晚上,忽然來了一群兇兇的大人抄家,她那時還不到十一歲,他們勒令她那當過國民黨少校營長的父親跪在毛主席像前,又令她奶奶站到門外去,於是他們開始了翻箱倒櫃。他們把觀音菩薩砸了,哐噹一聲,從她懂事起就看見奶奶奉若神明的觀音菩薩被摔成了碎片。奶奶就是那年冬天裡死的,人死如燈滅,她想起禪書裡這麼形容人的生死,心裡就升起了幾分哀傷。
奶奶死了連追悼會都不敢開。奶奶出身於清朝末年一個大學士兼大買辦的家庭,年輕時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住著一幢房間都數不清的官邸,花園和涼亭有三四處,一年四季都有花兒盛開,供她使喚的丫頭就有兩三個。奶奶生前總教導她和弟弟說"人要多做好事,多積陰德",可是奶奶死時,迎接她的只是一口綠油油的鐵棺材,而且那口棺材的氣味很難聞。火葬場來了輛三輪摩托車和兩個瘦瘦的男人,他們將屍體裝入鐵棺材,棺材蓋一蓋,車就開跑了,拋下她和弟弟看著三輪摩托車一路顛簸而去,車尾坐著她母親,母親的手緊緊地攀著車棚。母親的臉上沒有淚水……健美房裡播放著節奏明快的輕音樂,但光線很柔和,吊扇在頂上瘋狂地攪著,發出嗡嗡嗡的旋轉聲。室內還有一種劣質的香味,那是為了驅趕女人身上的汗味或狐臭氣味而特意灑的香水。教女人們做健美操的老師一二三、一二三地叫著節拍,喉嚨都叫嘶了。
一大群愛美的女人正努力地跟著節拍跳動,跳得氣喘喘的卻仍然堅持不懈。你想減肥嗎?你想讓你的身材變得好看點嗎?你想就努力跳吧。鄧瑛邊跳邊想著教練的話,她跳出了一身汗,胸罩和褲衩都汗溼了,但她仍賣力地跳動著。她需要保持形體,她在鏡子裡看到了她下垂的屁股,她的rx房和腹肌也鬆垮了。她得恢復這些部位,讓這些部位的肌體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好好待著。愛情能使一個女人保持自己的青春,她想。她的一旁有方為,她是健身房的老"運動員"了,她把練健美看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在來體委的路上,她搭鄧瑛的車,她在她耳旁說:"我們不消耗自己的體力,我們就會迅速發胖。"健美老師仍在叫著節拍,她們仍在努力地跳著。健美老師拍拍手說:"大家休息一下,休息時注意活動腰身,活動腰身是讓你的腹部肌肉恢復彈性。"
鄧瑛活動著,方為也在一旁活動著,兩個女人都香汗淋漓。鄧瑛掉轉頭瞥著壁鏡裡的自己和方為,她們都是穿著緊裹身體的泳裝,方為的體型要比她的好看,臀部圓滑,腰身狹小,而她的臀部略有下垂之勢,腿也稍許粗壯了點。"方為,我發現你的體型保持得相當好。"她禁不住羨慕對方說,"你其實可以去當演員。"
"我不稀罕演員。"方為不以為然地說。
做完整套健美操,兩人換上衣服去沖澡。衝完澡,感覺身體舒服極了,原來肝子不舒服的,肚子也舒服了,腦殼暈的腦殼也不暈了。兩人走出來,外面太陽很大,黃燦燦的。街上汽車川流不息,揚起了一陣陣灰塵,飄來一陣陣熱浪和濃烈的二氧化碳氣味。那些氣味讓鄧瑛覺得很難聞。"上個月我在深圳,深圳的大街上非常乾淨。"
方為說,"長沙太邋遢了,也不知防衛處的那些幹部是幹什麼的!"
"幹什麼的?"鄧瑛回答她,"坐在辦公室看報紙的。我曾留意過清掃大街的,她們只是把街上的果皮紙屑和樹葉掃到撮箕裡了事,又不掃地上的灰。"
兩人上了奧迪,鄧瑛趕緊開啟空調,涼風便掃蕩著車內的熾熱。"到哪裡去?"鄧瑛問方為。方為說:"你到哪裡我就到哪裡。"
"我到工地上去看看進度。"
"那你把我送到中心。"方為說。
她把她送到青春中心,就開著車奔向h商業學校。她每天都去看看,雖然有李志在工地上全權代理她。她把車開進h商業學校的大門時,正碰上李志騎著鈴木王摩托車出來。"老闆。"李志停下摩托車叫她,臉上佈置著笑意。
她說:"你到哪裡去?"
"去建材公司,"李志說,"有幾十箱馬賽克的顏色不統一,我去找他換。"
"那你去吧。"
前面一輛車要出校門,她忙將車開了進去,停在工地前的一棵法國梧桐樹的陰影裡。她下車,李志騎著摩托車折了回來,將摩托車停在汽車旁。鄧瑛打量著這棟即將竣工的圖書館,現在腳手架已剝到第二層了,就是說上面五層的外牆瓷磚已貼完了,這些白色的瓷磚在七月的陽光下十分耀眼,李志對她說;"我從湘陰清來的這些民工,做事非常發狠,我把工包給了他們……這班鄉里人真做得事。"
"要講究質量。"鄧瑛說,"光手腳快還不行,到時候返工就麻煩了。"
"那當然,我盯著的,老闆。"小李說,"學校的劉科長也時常來打個轉呢。"
他們說著這些,鄧瑛走進去四處看了遍,到處都是做事的民工,這裡那裡都是磕磕釘釘的聲音。他們在為自己賺錢的同時也在發狠為她賺錢,他們像怵生的鄉下狗盯著生人一樣盯著她,她卻如一位女將軍掃視著他們。接著,她走出來,她看了下表,五點多鐘了,太陽熾熱地擲在大地上,可以感覺到一股濃烈的熱氣向上升騰,樹木都曬蔫了,均朝一個方向耷拉著。她想起了窗前的薔薇,她有兩天沒澆水了,還有可能是三天。這些天,她的思想都在大力身上,都在想怎樣擺脫丈夫這條毒蛇。早兩天,她曾和田勝提到了離婚,她是試探著提的,她對他說:"我們離婚吧,我給你兩百萬。"那是半夜裡,她和大力分手後回來,他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問她到哪裡去了,她說她有事去了,他逼視著她說:"你最近天天看不見人,打拷機不回話,手機手機關著,你到底在外面搞什麼鬼?"她說應酬。"應酬?"他不相信地盯著她,"不是有男人勾引你吧?"他說這話時目光陰毒,彷彿是眼鏡蛇準備進攻時盯著你的目光。後來她向他提了離婚的事,他冷冷地看著她,"你想離婚?"她說:"我們彼此都厭倦了,而且已經沒感情了。我們離婚吧,我給你兩百萬。"他的回答是隨心所欲的,"你想和我離婚,可以,除非我死了。"然後他冷冷一笑,"你最好還是不要做這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