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此說來,電機廠確實有點和他過不去!

一九七六年汪宇招工到電機廠時,因為他是英俊小夥子,因為他談吐有電影演員的味道,廠人事科長於是安排到廠工會上班,就是這個善意的安排很好地毀了他。廠人事科長是個三十幾歲的老姑娘,她不忍心這麼英俊的小夥子到車間裡同髒乎乎的機器打交道,廠工會辦公室就在廠人事科的斜對門。「你就在對門上班。」

女科長愛護他說,「正好工會缺文體委員。」

汪宇上班等於不上班,他沒有任何具體工作可做。工會辦公室裡坐著四個人,工會主席,工會副主席兼工會組織委員,還有一個女的乃工會生活委員兼管計劃生育工作。汪宇這個文體委員其實屁事情都沒有,一年裡難得組織一場球賽或棋賽,即使是組織球賽或棋賽,也被三個「老工會」替代了,而且替代得完全徹底。工會主席是個憨厚又勤勞的老工人,從不叉著腰大爺樣地指揮這個指揮那個,什麼大小事情他都一馬當先,親自動手。另兩個「老工會」從前在廠裡的其它部門被奴役慣了,活一天就是做一天事的命,所以佈置會場,寫標語口號,打掃比賽場地等等一些瑣事都被三個「老工會」包乾了,汪宇則可以大爺樣地站一旁抽菸,叉著腰看。實際上汪宇乾的事情就是把俱樂部的門關起來,與幾個吊兒郎當的青工下象棋。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他舒舒服服地過了十年,這十年把他培養成了一個懶散的廢人。他吃不得苦了,也不想看書學習,不是下棋看電視就是坐在辦公室裡聊天,整天整天地過快活日子。一九八六年來了個新廠長,姓高,他一來就著手壓縮科室的編制,讓富餘人員下車間去創造勞動價值。工會只設了三個編制,必須減掉一個,當然就是遊手好閒的汪宇了,於是汪宇被趕到了砰砰咚咚的冷作車間,這個車間一天到晚就是敲敲打打,嗓聲把他那音樂感覺很好的耳朵都震聾了。清閒了十年的汪宇,猶如一隻小船擱在沙灘上風吹雨打日曬夜露了整整十年,木已朽了,做不得用了。離開工會辦公室時,汪宇毫不留戀,滿以為車間裡人多,更好玩,沒想車間裡樣樣事情都得到位而且要動手做,你不去,師傅們就吼你,而且不拿正眼瞧你。「汪宇你下車間不呷虧?工會輕鬆得多,叫麼要求回工會!」一些工人慫恿他去吵,「吵羅,寶哎。」

汪宇當然就氣壯山河地走進人事科去吵。人事科長已不是那位暗暗喜歡他的老姑娘了,而是一位大學畢業不到五年的年輕人,當然就很坦誠地告訴他人事科只是負責寫調令,而裁減人員都是由眾科室的頭頭們擬定的。於是汪宇一轉身又衝進斜對門的工會辦公室質問工會主席。工會主席挑明瞭告訴他,一些科室的幹部抵他,說他不做一點事,天天下象棋。汪宇頓感淒涼,原來工會精簡人員就是精簡他汪宇。車間裡的技術活汪宇沾不得邊,他所幹的事就是把這件東西搬到那裡把那件東西搬到這裡。為了同工人們打成一片,汪宇總是把口袋裡的煙往外拋撒,「呷煙呷煙。」他企圖籠絡身旁的工人。多幾個貼心朋友。可是那些工人並不記得他遞的煙,半年後,當改革層層改下來,車間搖身一變成了分廠,車間主任則成了分廠廠長時,汪宇卻成了個可憐蟲,他的漂亮臉蛋當然就不值錢了。工人搞定額承包,完成定額後創造的勞動價值可以分紅,這就需要人人能做並且個個捨得做。於是他的命運就跟另外兩個吊兒郎當的專門拿病假條來對付上班的青工一樣,成了工人們自由最佳化組合後分廠裡剩餘的多餘人。汪宇沒想到他會是這種結果。在家裡,他的臉慘淡得象一片遠景,令馮焱焱煩躁。在廠裡,他那張已變得不英俊的臉象一團烏雲,也令馮焱焱一瞧見就煩躁。

「分廠裡不要你,你就要求回工會羅。」馮焱焱生氣地望著他說,「你本來就是工會的幹部,怕什麼怕?!」

汪宇當然就有了勇氣,「我還是要回工會。」他對工會主席說,「老子本來就是工會的幹部。」他把馮焱焱的話一字不漏地擲到工會主席臉上,「你怕老子好欺負唄?日他娘。」

「你要回工會可以,」工會主席生硬地說,「只要人事科同意我們就接受。」

「是你把老子推出工會的!」汪宇吼道。

「就算是的,」工會主席也火了,「你又怎麼樣?」

「你這老雜種!」汪宇尖聲罵他,「老子日你孃家二十代!」

工會主席站起身:「走!到廠長那裡說理去!」工會主席大吼一聲,「走,下得地,你還罵人!」他說著就要把汪宇往廠長室拖,抓著汪宇的胳膊。「走!下得地,這麼兇哎!」

「你莫拖啊!」汪宇吼道,「你這老雜種!」

工會主席揚手一耳光扇來,汪宇臉一偏,二話不說砰地一拳打在老工會主席的鼻子上,當然就把老工會主席的鼻子打歪了,就象嚴小平一砌刀把王哥的後腦殼劈開了一樣,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八百元醫院營養費;同時還背了個留廠察看二年的處分。

其實汪宇這一拳說來說去是打在自己身上,他把自己的臉打得沒有了,電機廠的幹部把他視為了廠裡的垃圾,又把他從分廠掃地出門趕到了廠生活服務公司。生活服務公司的領導不歡迎他的到來,說:「你不是當過三年知青的嗎?那你就到綠化組上班。」

於是汪宇幹起了栽花植樹的工作。廠領導一心要將工廠辦成花園似的工廠,當然就經常有樹苗花草從遠道運來,於是大家就時常看見一拳竟把老工會主席的鼻樑打碎了的汪宇,在廠區或宿舍區揮舞鋤頭,就同他在知青林場的山坡上挖洞栽茶樹一樣,頭戴一頂草帽。這讓好強得要死的馮焱焱一望見他眼睛就不舒服。

「你沒有用呢,」馮焱焱一回到家裡就為自己悲傷道,「我怎麼找了你這樣的男子漢羅?」

這個時候的汪宇已經心灰意冷了,甚至對馮焱焱也沒有了情慾,晚上不是坐在麻將桌旁,就是八點鐘還不到就困盹盹地去睡覺了,可以一個月又一個月地不碰馮焱焱那火熱的身體,自然就不在乎馮焱焱的指責和焦慮。

「你看你羅,一臉的晦氣!」馮焱焱為他害羞說,「你這個樣子,我在廠裡都覺得做人不起。」

「你不隨老子!」

「中國人是龍的傳人,龍的傳人就應該敢闖敢幹!」馮焱焱激勵他說,「你應該挺起胸膛朝前走,正視自己,何平大學畢業都在外面闖呢!」

汪宇很正視自己道:「我胃疼。」

「大家都胃疼呢,你怕就只你一個人胃疼!胃疼就可以什麼都不追求了是唄?」馮焱焱憤恨說,「我怎麼找了你這樣的男人羅,你莫在廠裡幹了,我不願意看見你掄著鋤頭跟鄉里人樣地挖泥巴。你休病假都要得,情願少拿點錢。」

「那我休病假。」汪宇說。

「但是我希望你出去做生意,我還可以找我哥哥借幾千塊錢給你去做生意。」馮焱焱瞪住他。

「那我去做生意。」汪宇說。

然而汪宇把這句話付諸到行動中去卻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並且也不是什麼主動去實現,而是廠裡不景氣,發不出工資,放了將近一半的人回家拿百分之六十的生活費——百多元,百多元在一九九一年又能抵什麼用?只能買三條中檔煙抽,他是沒有辦法了才不得不和他的兩個朋友去做什麼辦公用品生意……他做辦公用品生意,可以搞幾千塊錢一月,那也就不錯了。我看著馮焱焱說。清明節那天,在知青點,我問他……你聽他吹牛皮。馮焱焱一臉不屑的形容,四百塊錢一個月,繳他自己都不夠。

馮焱焱的眼睛當然沒有知青時候那麼美麗動人了,那種青春的光澤早已不存在了。她的臉有點象內部開始腐爛了的紅蘋果的味道,雖然仍紅紅潤潤並且圓圓的,但似乎在圓圓的基礎上長出了些讓人惋惜的橫肉。儘管她穿得很講究(赭石色全羊毛三件套衫),髮型也燙得有式樣,但對於從前領略過她美麗的我來說,這一切就顯得過於蹩腳而「慘不忍睹」了。過年的那幾天,汪宇天天跑到了我的夢裡,我支開話題說,他埋在哪裡?我想去告個別,免得他又跑到我夢裡找我說話。

他還沒埋。馮焱焱將兩片冷漠的眼光投到我臉上。他的骨灰還存放在火葬常他要我把他的骨灰盒運到知青點去埋,那又怎麼可能羅?

我恍然大悟,明白了汪宇步入我夢鄉的目的,我身上頓時起了層雞皮疙瘩,有點驚恐什麼的。馮焱焱說話的意思是如今知青林場已劃分給了一些農民,那些農民想不會允許他這麼幹。

你不曉得他好討嫌咧。馮焱焱厭煩他說。我嫁給他不曉得好後悔!他死了還要為難我。

我笑笑。不是為難你羅,莫這樣說。

我腦海裡陡然就閃現了汪宇在知青點時愛唱的那首很觸景生情的歌: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山下的穀子望呀望不到邊……每當收工回來,走上或走下那條彎彎的山路,汪宇總這麼大聲唱幾句,聲音極抒情動人地朝田野裡擴散,接下來便是他調侃什麼的說話聲和笑聲。汪宇似乎從沒把這首歌唱完過,也許他是不願唱完,或許又是他不記得歌詞而唱不完,總之他沒唱完整首歌過,然而,事隔這麼多年了,他這幾句歌聲還時常回蕩在我耳際,使我覺得親切和美好。

你從沒去過知青點吧?我點上一支菸說。

你要我有鬼的個時間去。她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到清明節就去方琳墳前燒香嗎?你還記得方琳摔死的那天我哭得那麼厲害的樣子不?

記得。她盯著我。怎麼呢?

事隔這麼多年了我才有勇氣告訴你。我深深地盯著她。方琳挑最後一擔瓦時我給她的箢箕一邊多加了十塊瓦……她本來就病了,而且上午又被蛇嚇得丟了魂,結果……結果你就認為你對她的死應負責任?馮焱焱接過我的話笑笑說。難怪羅。當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樣哭,令我好恨你的。

我直到今天還很內疚,真的呢。

馮焱焱掃了我一眼。你當時要是告訴我,我心裡還不會那樣恨你。你不曉得我當時好恨你的,恨得你想哭。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居然有了一點美麗。我覺得這件事說出來後,我和她業已疏遠的關係似乎一下就拉近了,近到彼此都有些興奮了。是唄,是唄?我這麼說著,很有點高興。

王經理那龐大的身軀出現在門前,你們說得蠻投機的埃他笑笑。下班了羅。

馮焱焱瞥了王經理一眼,我從她的眼神里感覺到她和這位高大的男人關係並非一般,因為這種眼神里包含著信賴和無羞無遮的內容,當然還有點親切什麼的。我們是知青呆,她笑笑。當然談得投機羅。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鑽到電梯裡,下到一樓,我徑直走到自己的小車面前,開啟了車門。

這是你的車?馮焱焱跟過來。

嗯。

那你混得好,馮焱焱在皇冠3。o面前顯得不夠志氣。當然臉上就有點別的什麼。這是你自己買的不?她突然又這麼問了句。

自己買的。

那你有出息。

中國人是龍的傳人呆。我用她教導汪宇的話回答她說。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有點亮,一張圓臉就當然地短了很多。不錯不錯,人車不可貌相。她恭維我說,我是很慚愧。

坐我的車不?我友好地看著她。我送你回家怎麼樣?

馮焱焱就調過頭去同王經理打招呼說。我坐他的車回去,晚上我再打電話給你。說完她勾下頭鑽進了我的小車,一屁股坐在寬敞柔軟的沙發上,這種車一坐下來就好舒服的。她說。

我笑笑,發動了汽車,徐徐駛出了停車坪。正是下班時間長沙街頭車輛行人擁擠不堪,汽車當然緩緩地行駛著,跟一隻大蝸牛爬一樣。我望了眼前面擁擠的車輛,過兩天我寫封信給文叔。我睃一眼馮焱焱。請文叔找村裡的石匠鑿一塊碑,省得從長沙搞塊碑過去的麻煩事,你看要得不?

可以。馮焱焱拖長聲音說。我是一直沒點空,又要上班又要搞飯給兒子吃,一個人!

總要讓汪宇的骨灰入土,過年的那幾天汪宇跑到我夢裡來幾次,可能就是因為沒有入土。我笑笑,又說。就定在清明節那天要唄?我來你家接你,反正我清明節橫直要去。你應該去看一下,我們都走了,留下了方琳和老滿哥兩個真正在那裡紮根農村一輩子……我會去,其實我也想去看看。馮焱焱說。

汽車終於就駛到了她住的那幢樓房前,馮焱焱當然就下了車,又當然友好地望著我,一張爛蘋果似的臉於是就笑得甜味兒什麼的,你到我屋裡呷晚飯不?她說。現菜現飯。只要熱。

我擺擺手。下次吧。

我看看她轉過身走開,又瞧著她那徐娘半老的業已發橫的身影朝眼前那棟樓房的一扇門洞邁去,驀地想起十幾年前我們知青的時候,她那好強的健康且姣好的面容,不覺深深地感到歲月是多麼腐蝕人,於是心裡就產生了那麼一點實在不應該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