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就是叫何討厭呆。我不在乎破壞了她的心境,涎皮賴臉地笑笑。你跟我出去走走,外面月光幾好。

我要做數學題呢。

我的數學成績讀高中的時候呷通,等下我告訴你做,保證十分鐘還不要就幫你做完。

我不要你告訴。她一字一句地說。

走羅,我就是要你走走。我說。你不走,你今天晚上就莫指望搞學習。

她隨我走了出來。她當然是因為拗我不過而一臉煩躁地走出門的,自然就沒有心情欣賞月光和傾聽討厭鬼的聲音。你好討厭呆。走了一段路時,她突然這麼扔一句給我。

我就叫何討厭。我又這麼說,心裡卻感到今天晚上是別指望培植感情了。月光再好,她心裡牽掛的是她沒有解答出來的一道數學題。兩人走到大隊小學前的塘邊,站在一株傾斜得很厲害的柳樹前,一個望著水裡的月亮,一個瞧著天上的月亮,很沉默地瞧了幾分鐘。算了,我把目光收回到她的圓臉上。站在這裡沒意思,我曉得你心裡想著數學題。

是的。她說。

我們就轉回知青點,各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搞學習。

第二天晚上,月光繼續很好,我對著馬燈看了一氣書又忍不住想找她說說話和親她一頓,她的房門閂著,我敲了敲,裡面卻沒有聲音。我正想叫她,見一個女知青拎著馬燈和一桶水從食堂裡走來忙心虛地走開了。我心虛是怕喊不開門而使自己沒臉見人。

我走到坪的當頭,假裝欣賞月光,其實心慌意亂得不行。知青點和我的愛情好像有點默契地一同演變了,晚上打牌的現象已經絕跡,即使有人吆喝打雙百分也沒人去響應了,大家腦殼裡都縈繞著大學夢!自從過年的時候聽h局的幹部或父母說今年會恢復高考,回來時人人手裡都拎著一捆一捆的書,知青點一到晚上便成了自修大學,個個對著馬燈啃書本做習題,好像都很珍惜自己的青春,以致找別人說話都怕耽誤別人用功的時間,似乎只要一發狠就能考取大學遠走高飛似的。

幾天後,我卻無法忍受看書的苦悶了,扔下他媽的鬼書就急著去敲馮焱焱的房門。

誰?她問。

老子。我說。

我在洗腳,你等一下。她說。

我就站在門前等,雨不急不慢地下著並如此這般地下了一天了。馮焱焱找開了房門,她因為剛剛洗完了臉腳,臉顯得紅潤潤的很迷人。今天你應該休息一下唄?我說,看了一天的書未必不煩躁?

我還有五道物理題沒做。她笑笑說。

又沒哪個人規定你做。我說。

我今天規定自己做二十道化學題,二十道數學題和二十道物理題。

我看你有神經病咧。我盯著她。這麼規定,自己忘死忘命地做,有什麼效果羅?

馮焱焱一笑。你不懂。她說。又趴到桌前做習題。

我則站在桌前看她做了兩道物理題。做第三道題時她顯得有點困惑,臉上就呈現思索且皺眉頭的表情,我就幫助她解那道所謂難題,當然很快就解出來了。剩下的兩道物理題,她執意要獨立思考。我不要你指點。她很好強地說。我就坐到她床上等她做,點燃一支菸抽著。我又抽了一支菸,她終於做完了。

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她說,鬆了口氣似地伸了個舒暢的懶腰,又打了個很過癮的哈欠。我想睡覺了,屁股都坐疼了。

是唄?我說,於是就很情愛地一笑。你睡在床上,我幫你揉揉屁股保證就不疼了。

馮焱焱立即瞥我一眼,你還想搞我唄?不行,我和你遲早要散夥的,還和你搞唄!你想得好。你走開,我真的想睡覺。

我不走開,也不會跟你散夥。

你屋裡和我屋裡都反對我們談愛……

關他們什麼事?!我打斷她的話說。只要我們兩人堅持好下去,他們就會不反對了。

真的不行,宿舍裡的人都笑我找弟弟。

馮焱焱,那些話都是嚴小平的謬論,不要理睬!我說,自己就有點控制不住感情,走上去抱住了她。我愛你,真的愛你。

我把嘴唇湊上去吻她的紅唇,但她把臉扭開了,我就求其次地吻她的臉。莫搞,她說,你討嫌呆。並想把我推開地伸出手擋住我的嘴與她的臉接觸。

我很衝動地摟起她,她想掙脫我,用手抵著我的肩膀,邊說莫搞莫搞,本姐姐要生氣了。她這些話更進一步刺激了我,我索性把她抱到床上按住,將自己的胸脯壓在她豐滿的胸脯上,於是又去親她的嘴。她卻緊閉著嘴唇不讓我吮她的舌頭,於是我的舌尖怎麼用力也舔不開她那豐腴的嘴唇。把舌頭給我,我火道。

只准親我啊,再不能搞別的事,聽見嗎?

其實她已經被我火熱的愛情融化了。她不但張開了緊閉的嘴唇,而且也反過來吮我的舌尖,她醉了……當然就有了進一步的事情。

就這麼回事。

焱焱,我好舒服的,你舒服不?幹完一切事情後我問她。

馮焱焱的圓臉上沒有舒服,有的只是平靜和疲倦。我想睡覺了。她說。你回你房裡去。

我就睡在你這裡。我說。

那不行羅。她一臉正經地說。慢點這些小弟弟小妹妹會在宿舍裡到處亂宣傳。

她是指七五、七六這兩年下鄉的知青。那要什麼緊?我無所畏懼說。宣傳還好些。

不行不行,走羅,我真的好煩躁的。她說。我現在真的還不想就談愛,我想考大學。走羅。

我當然就回到自己的房裡舒舒服服地睡了個覺,我夢見了方琳,次日早晨我被眼鏡鬼叫起床時,四肢很有點乏力。

要出工了,還不去吃早飯!眼鏡鬼說。

我幹完洗臉漱口的事後就坐在食堂門口吃飯,吃了會飯還不見馮焱焱,我忙問幫廚的知青,馮焱焱吃飯沒有?幫廚的知青說他搞不清,我就去敲馮焱焱的房門。

誰?她說。

老子。

馮焱焱開了門,她原來並沒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前默寫英語單詞。你還不去吃飯?

就去。她望我一眼,又伏到桌上默寫單詞。

快去吃飯,我說。等下文叔又喊做事了。

文叔果然就喊做事了。做事做事。

我那時已是所謂的老知青了,一九七三年之前下鄉的知青都走光了,除了馮焱焱等幾個六三年下鄉的知青外,我當然就是老知青了。文叔讓我帶兩個知青去把坡上的幾塊菜地翻一遍,好種辣椒。我帶著兩個知青,一人一把鋤頭扛在肩頭上了山。歇氣時,扔下鋤頭回到房裡喝茶卻見馮焱焱的房門鎖著。中午收工回來時見馮焱焱的房門仍鎖著,心裡陡地就不安起來。我忙衝進食堂問幫廚的知青,看見馮焱焱嗎?我裝做隨便地問他,但馬上我就變得不隨便了,因為他說:馮焱焱回長沙去了呆,拎著一網袋書。

我一臉煞白。幾時走的?

九點鐘的樣子。他說。

她居然不辭而別,她是有意躲開我!她一點也不看重我的愛情,並無視我和她業已發生的肉體關係。我心裡就很有點恨她地想,老子又沒吃虧,她身上的東西我都得到了,任何一處角落彎都被老子摸過,有什麼驕傲的?!我的自尊心當然就制止我去長沙。

你「春插」總要回來的,我這樣想。然而馮焱焱春插期間沒有來。

到了五月中旬了她仍沒來知青點。一天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下半夜好不容易邁入夢鄉,卻夢見她和汪宇在湘江河邊的柳樹下擁抱,早晨醒來,自尊心被夢中的情景蹂躪得四分五裂了。不行,我今天要回去。我對自己說。

那天是個星期天,上午十一點鐘我步入了自己的家門。我只是在廚房裡洗了個臉就急忽朝馮焱焱家走去。剛剛走到馮焱焱家門口,我便聽到馮焱焱的聲音說,媽,洗什麼菜?

洗把蕹菜,還洗兩條黃瓜就行了。馮焱焱的媽媽用半上海話(她是上海人)半長沙話說,天氣熱,吃不得什麼東西。

我有些遲疑,因為馮焱焱的媽媽不贊成我們來往。但考慮了一分鐘後,我果斷地敲起了門,咚咚咚。

誰呀?馮焱焱的媽媽說。

我,何平。

門開了,馮焱焱的媽媽穿著那種男式彈力白背心和一條短裙攔在門口。何平,你有什麼事?她不讓我入室說。

我找馮焱焱。

焱焱不在家。

我就望住她,想等馮焱焱從廚房或臥室裡走出來。伯母,馮焱焱一回家您就告訴她我回來了。我故意慢聲慢聲地說,我找她有點事。

我會轉告她,你還有事嗎?

您要馮焱焱無論如何到我屋裡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