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滿哥自然一一作了回答,高興得飯都不想吃。快呷飯羅,我說,菜都冷了。

沒有心情呷。老滿哥說。

你這是高興成這樣的。我說。

我還不想高興得太早,要拿了通知書還要報了到才算數。老滿哥說,我屋裡這號情形,還不一定工廠裡會要。

果然被他自己言中了。一九七四、七五年招工時,大隊向公社推薦了他,但被公社知青辦刷下來了,當然就連上公社衛生院體檢的資格也沒有。這一次卻是被某廠來招工的政工幹部拋棄了。

幾天後,當送上去的八張招工體檢表裡,今天通知這個明天通知那個去公社知青辦拿政審表而唯獨沒有老滿哥的份時,這個打擊就太具有毀滅性了。在第五張政審表被汪宇歡天喜地填畢並迫不急待地送往公社時,他還勉強能沉住氣,臉上多少還有點笑容,兩隻狗眼睛也不顯得那麼灰暗。當第六張政審表飛到另一個男知青頭上並使那男知青歡欣雀躍地蹦起來大喊大叫時,老滿哥心裡卻極度不安了。失眠什麼的都來了,但他仍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懷疑這是那種好事多磨什麼的。然而最後一線希望偏偏就降臨在一個視力極差而且體弱多病的女知青身上,該女知青在體檢時視力和血壓都沒有過關,按道理,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不能與老滿哥匹敵並且無法同日而語的。這就是老滿哥前想後想左想右想怎麼也想不開的原因。

就這麼回事。

那是十一月下旬一個陰雨綿綿的上午十點鐘的樣子,知青們都坐在新知青點屋簷下望著淒冷的雨霧。這時大隊小學的一個女教師舉一把油布傘一腳高一腳低地走來了。她還在老遠,知青們就把目光彙整合「焦距」對準了她。大隊上有臺電話安在學校裡,這幾天通知這個拿政審表通知那個拿政審表的就是這位女教師。

林小紅林小紅!女教師衝著我們高聲嚷叫,林小紅林小紅,林小紅呢?

林小紅就是那位體弱多病的女知青。林小紅聽見叫她,忙從自己房裡走了出來。什麼事?

公社裡來了電話,要你趕快到公社知青辦去拿政審表。女教師嚷叫,馬上就去。

老滿哥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這個打擊太大了,使他在知青眼中成了十足的可憐蟲。就是從那天的那一刻起,老滿哥整個人就山崩一般垮了。嚴小平的垮是因為得不到馮焱焱的愛情而一味地自暴自棄,老滿哥的垮就同甲魚死一樣先從肚裡爛起,表面上完好無損,既不酗酒吵架也不把髒話這裡那裡地亂扔,而是板起一副臉任何人都不理。那段時間,只有我和老滿哥仍住在老知青點的土磚屋裡,其他知青早搬到四壁雪白的新知青屋裡快活去了。老滿哥很珍惜他和六個知青林場締造者的「勞動果實」,不肯搬,我當然就做出不屑於住新房而堅決與他為伍的神氣不肯搬。

你搬下去羅,老滿哥說,我是住習慣了。

我也住習慣了,不搬。我說。

但自從第七張政審表猶如大雁一般落在那體檢都未合格的林小紅頭上後,老滿哥就一步邁到人生的懸崖邊上了,並在那兒徘徊,一個勁地為自已灰心失望,當然就連與他同住一間房子的我他都不聞不問了。那個悽風苦雨的上午是他生命的分界線,從女教師打著油布傘趕來宣佈第七張政審表的結果起,他的心就死了,而肉體的死不過是晚了些天數而已。那天以前,我每次推門進房,他都要找我說上幾句含有關心成份的話,面部表情也很友好。可是那天中午我懷著憤憤不平的心情走進房裡去安慰他時,他卻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地望著篾頂,下午亦如此,第二天也亦如此。一連幾天他都使我走進房裡就感到彆扭還感到陰森。

老滿哥誰也不理。一些知青議論說。

你這鱉開導開導他。幾個填了政審表的知青心情很蔚藍地說。

你和他住一間房子,好好勸勸他,要他想開點。

我勸得他動就好羅。我說。他和我一句話都不講,好像我欠了他的一樣。

一天晚上,我在新知青點打雙百分撲克,玩到深夜一點鐘一桌牌才散。我自然就起身去睡覺,可是一推房門裡面卻閂死了。老滿哥,老滿哥。我喚了兩聲。老滿哥麻煩你開下門。

裡面半點聲音也沒有。

老滿哥,老滿哥!我又敲了幾下門。裡面仍沒聲音,我有些惱火,使勁地捶了幾下門,老滿哥仍不開。我真想把一腔怒火傾瀉在門上——一腳踹開門。但還是忍住了,折回來,於是擠在眼鏡鬼鋪上憋著一肚子氣似睡非睡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太陽很好,大家扛著鋤頭朝山上湧去時,我卻把自己的鋪蓋和箱子桶子搬到了眼鏡鬼的房裡。歇氣時我沖走進房裡幫我開鋪的馮焱焱說,這下我可以不看老滿哥的臉色了,本來就活得累,還要看他的臉色行事。煩躁。

他比你還煩躁,你要曉得。馮焱焱說,又補了一句,我也煩躁得要死。

馮焱焱確實有些煩躁,汪宇和林小紅都是與她同年下鄉的知青,撇開有個好爸爸的汪宇不說,林小紅哪點比得上她?就因為林小紅常常在王書記和文叔面前撒嬌,她就可以先走?馮焱焱真有幾分想不通,好在她有我那時而委瑣時而又清高的愛情伴隨她替她消愁解悶,當然就不至於那麼煩躁。

那天晚上,知青們在食堂裡給三個先收到招工錄取書的知青傷中嗚嗚嗚嗚嗚地極響地哭泣且哭得不可開交時,眼淚水當然就在歡送會上氾濫成災了,嗚嗚嗚嗚嗚嗚,連向來表現都很堅決的馮焱焱也把很金貴的眼淚水拚命浪費。好像因為不要錢,大家就可以隨便揮霍掉眼淚一樣。哭聲成片成片地散開,如一群蒼蠅在知青林場黑沉沉的淒冷的上空飛來飛去,並且久久不散。以致我的眼睛都溼了,花了吃奶的力氣同脆弱的神經進行鬥爭才抑制住沒哭出聲來。

當然歡送會就開得很成功。

次日上午,我和馮焱焱等幾個知青及四個招工回城的知青,搭h局送菜油的卡車興高采烈地回長沙去了,準備過完元旦再來。

然而我們回到家裡不過是吃了餐好中飯和睡了個舒筋展骨的午覺,就獲悉了老滿哥自殺的悲慘訊息,於是我們不得不在第二天又趕回知青點。

那天晚上老滿哥沒有參加有一半以上的知青比誰最敢哭並哭得最響的歡送會,這個會當然是以破涕而笑為終。還在中午,四個準備到福興供銷社採購點心(他們不願意最後還讓代銷店的王哥砍一刀!)的知青中的一個見老滿哥一臉灰暗地拿著碗筷步入食堂就走上去打招呼說,老滿哥,晚上來參加我們的歡送會唄?

老滿哥翻起兩隻病狗樣的眼睛望他一眼,沒說話,端著飯又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知青們自然又是扛著鋤頭到山坡上去開山造田。那是個冬天裡少見的晴空萬里的下午,太陽照在身上使人很有幾分愜意,大家揮著鋤頭時總有人驀地就唱上幾句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什麼的,歌聲就燕子一樣在山坡上飛過來馳過去。老滿哥一開始也在修整地球,鋤頭很勤奮地咬著地面,但從歇氣起他就沒再幹了,而是坐在他常常坐在那兒望著遠景遐想的地方凝神默想,沒有人去打擾他,大家都知道他心情不好,直到太陽落山了,文叔宣佈收工了,我才走上去提醒他說,老滿哥,收工了。

老滿哥,收工了咧。我見他沒反應又說。

老滿哥迴轉頭看了我一眼(兩隻病狗樣的眼睛冒著綠火!)。收工你走就是的羅!他惱怒道,又回過頭去。

我當然又當然地調頭走了,扛著鋤頭。

這是我最後看見活著的他一眼。那天晚上他沒有下來吃晚飯,雖然幫廚的知青(眼鏡鬼)為他留了一碗菜。吃了晚飯,我提著兩桶熱水到食堂後面的背風處洗澡時,四個招工回城的知青就分頭去請文叔、王書記和老滿哥。八點多鐘時文叔和王書記都打著手電走來了,但老滿哥卻沒被請動。因為有東西吃,大家就很高興地積極地圍著拼在一起並擺滿零食的方桌大嚼不已,兩個請來文叔和王書記的知青折回來說老滿哥睡了,當然臉上就有點懊喪。

這個老滿哥,王書記站起了身,自以為會馬到成功地海道,我去喊他來。

王書記幾乎把老滿哥的房門捶爛了,卻仍不見老滿哥吭一聲。

所以知青們都猜測也許哪個時候他就死了,或者正朝死亡的終點站旅行,因為總有個把血管裡的血全部流完的過程。第二天中午,眼鏡鬼見老滿哥還不來吃飯,就跟文叔說,文叔正安心地吃著自己的飯,驀地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可怕性,忙扔下碗,吆喝著幾個男知青去踢老滿哥的房門。門自然不經幾踢地就踢開了,於是撲入他們眼簾的場景就很有些慘不忍睹,床上床下盡是暗紅色的血液,尚未乾透的血液上還起了層薄薄的皮,而血的發源地卻是他那隻擱在床邊的業已僵硬的左手腕。就這麼回事。

老滿哥的追悼會不及方琳的三分之一熱鬧。事實上沒有開追悼會,只是請了幾個能歌擅舞的農民來唱了半個晚上的輓歌,嗩吶二胡鑼鼓地鬧了那麼幾個小時,觀眾也少,一是知青本身就少了幾個,偏偏那天晚上又不停地落雨,跑來看熱鬧的人於是就少。

大隊王書記、治保委員及h局的幹部均沒來,因為老滿哥是自殺,這有點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的意味,身為共產黨員的他們當然就不好跑來弔唁及作悼詞什麼的。那時候「四人幫」剛粉碎兩個月,幹部老爺們的腦殼裡還充斥著左的東西,怕犯錯誤。老滿哥生前留了份遺書,遺書寫得很平淡,沒有傷感一類的語言,只有一句話有點反動,「我此刻急著想去陰間找偉大領袖毛主席評評理。」另外,他要求知青把他埋在山坡上那處他常常坐著思想死亡的地方。

他說他思想死亡已經思想五年了,五年前他常和周慧英坐在那兒望著太陽落山和討論死亡,所以他喜歡那處地方,他可以每天看到太陽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