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上有我呷的唄?汪宇說。

我也有呷唄?眼鏡鬼說。

都有呷。嚴小平說,望了眼在門外洗臉的馮焱焱。下午老子再捉十幾只看看。

老嚴,你這麼浪蕩下去怎麼收場哦?文叔笑笑說,你真的就不想招工回城?

想卵。嚴小平大聲說,一臉的憤恨。過一天是一天,老子就是要做王書記眼中的一團毒氣,讓他看見我眼睛就發脹。搞得老子忘形了,老子就一把火燒了他的屋,老子人一個命一條。

你就是嘴巴討嫌。文叔指出說,你會要呷嘴巴虧的。

呷虧就呷虧。老子人一個命一條。他海道,吃過飯,抽支菸,他就拿著捕青蛙的工具耀武揚威地下到田裡忙碌去了。

然而嚴小平還沒有猖狂一個月,或者說還沒有逍遙一個月就出事了。事情出得很小很小,不過是偷了只黑母雞,但卻被王書記泡得很大很大,使得再怎麼玩世不恭的嚴小平也絕對終生難忘。

就這麼回事。

那天上午歇氣時——那是個陰鬱的上午,還在早晨就顯出了鬱悶,所有的樹木上都抹了層陰影,空氣有點凝滯不動的樣子。早晨我在井旁洗臉時,我無意中發現站在樟樹下呼吸新鮮空氣的汪宇瞧馮焱焱的那眼神有點不同,這種不同用語言難以形容,但能讓人感覺到。我心裡那根弦立即就繃緊了。汪宇在知青點是第一美男子。方琳死時爬到他臉上的那層悲哀,早在一個星期前就跟阿拉伯女人戴的面紗一樣被突然揭掉了。從那天開始他又唱起了「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臉上比從前更顯得精神煥發和英俊了,歌聲也越來越渾厚好聽。人家勸他想開點,他就真的想開點了,而且想開得很徹底。老子想得很開,人活一世,又沒有二世,還是快活為上策。他對一些奇怪他臉上的憂傷突然就一瀉而去的知青解釋說,接著又唱起了歌,自然又是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而我卻懷疑他眼中又有了進攻的目標,這個目標當然就是我冷淡了一陣的馮焱焱了。我已留意到他用那種獵狗(就這麼比喻吧)樣的目光盯了馮焱焱兩次,那天早晨是第三次。我覺得自己的愛情不太「安全」了。那天上午知青在山坡上種蠶豆,即在茶樹與茶樹的空間裡及梯田埂上種蠶豆。

馮焱焱。歇氣時我故意大聲叫住她。

馮焱焱折過身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等幾個知青笑著從我和馮焱焱身旁走下山坡時,我指著身後,我們到那邊去說說話唄。

馮焱焱瞥了我一眼,低著頭就跟著我往山坡上邁走,然後又下了山坡,兩人就站在了路旁幾棵年輕的樟樹下。對面也是個山坡,中間是幾塊水田,四周沒有人,只有天、地和我倆。焱焱,我親暱地喚了聲,一把抱住了她。我這一向晚上天天就都想你,想我們過年時的一切。說著我就大動感情地親吻她…她跟木頭人一樣站著,當我要吮她的舌頭時她堅決地扭開了臉。好熱咧,她臉上有點煩躁。莫抱著我羅,我好累的。

這句冷冰冰的話就同鞭子樣抽在我激情滿懷的身上,我當然就鬆開了緊箍著她腰身的一雙手。我因為比她小就越想講點自尊,好讓她誤以為我比她大一歲零九個月。你怎麼回事羅?我嚴肅又嚴肅地瞪著她,你還生我的氣?!

我哪個的氣都不生。她說。

你這就是生氣。我說。我曉得,你認為我在方琳死的那天哭臉,在別人面前丟了你的臉。

你哭臉關我屁事。她說,轉身就沿著彎彎的山道往前邁去,低著頭。

我心裡有一團火,這火把我的理智一下就燒成了灰。我大步追上去,站到了她前面。馮焱焱,我曉得你心裡想什麼?我氣壯山河地看著她,你想和我分手。方琳死了使你產生了別的想法,是不是?

什麼想法?

我知道你以前愛汪宇,大家都知道。

我愛他做什麼?她臉一紅,否認道。我承認沒和你好以前,我只是有點喜歡他。

那我一說到汪宇你為什麼就臉紅?你莫騙我了,我是福爾摩斯的哥哥,難怪你對我冷淡。

她生氣地調頭朝來的路上走去,步子就很大很堅決。我心裡抖得慌,但自尊心讓我留在原地踏步踏。我瞧著她的身影翻過山坡,頓時覺得有一種很淒涼的東西,從她消失的山坡那頭一路嗖過來,同蛇一樣爬到了我身上,裹著我。我有點冷似地打了個冷噤,一轉身,就看見嚴小平提著那隻捉青蛙的髒布袋,大步如飛地走來。我裝做沒看見他低下頭,想著自己的愛情。但嚴小平太得意了,他的得意當然是來自於他獲取的獵物,以致他忘記了我們已有半年沒有說話的這一鐵的事實。老何鱉,他拋棄自己的仇恨而主動同我打招呼說,想看看老子的成績唄?他揚揚手中的那肥鼓鼓的布袋。

我當然很奇怪,捉了這麼多青蛙?

青蛙唄?他得意地扯開布袋給我看。

我於是就看到一隻肥大的黑母雞。

就是這隻黑母雞吞噬了他逍遙自在的生活,並且啄斷了他的一條腿,就象啄斷了一條螳螂的腿一樣。你還笑哎?你會要笑個夠的!那天下午五點鐘,治保委員當著一些知青的面就這麼警告臨危不懼的嚴小平說。

還在元月份嚴小平一砌刀劈開王哥的後腦殼逃回長沙,接著又跑到他的幾個高中同學的知青點去玩的那段日子裡,他就聽那裡的知青說,撒酒米給雞吃雞一下就醉倒了。還在四月份嚴小平就吹牛說他要做這個試驗,搞幾隻雞吃,今天就付諸了行動,而且試驗成功了。酒當然不是從代銷店買的那種兌了冷開水的白酒,而是早兩天他親自蹌到福興供銷社買的半斤烈性白酒,米自然就泡了兩天三晚,早晨知青們出工的時候他也拿著半瓶酒米膽大妄為地出工了。過程無需敘述,重要的是嚴小平把那隻醉倒在路旁的肥胖的黑母雞往布袋裡塞時,被一個蹲在塘邊的柳樹下用棒子敲打衣服的老農婦瞧見了。於是中午時一個四十來歲的農婦就一臉焦急地跑來了,當時嚴小平正蹲在食堂的井旁開膛破肚,為了不浪費一點還吩咐眼鏡鬼把雞腸子用筷子翻過來洗淨雞屎,好炒一份鮮美的雞雜。當時知青們已收工吃飯了,有的只吃了幾口飯就沒有吃了,等著吃雞肉喝雞湯。農婦見此情景當然就心疼得什麼似的,啊呀,我這隻雞婆每天靠得住要下一個蛋的,農婦眼淚水都掉出眼眶了,正是下蛋的……什麼你的雞婆羅,嚴小平反應很快也就很理直氣壯地說,老子今天上午在福興供銷社前面買的!兩塊錢買的!莫在這裡亂說。

農婦指著地上那堆溼乎乎的黑雞毛,我的雞我認得,農婦說,這是我那隻黑雞婆!

走開。嚴小平火道,莫站在這裡亂說。

賠我的黑雞婆來。農婦也提高了嗓門。

未必就只你有黑雞婆?老子花兩塊錢買的!

嚴小平,老滿哥從房裡走出來,他當然不相信嚴小平捨得花兩塊錢去買只母雞來吃,於是他的兩隻狗眼睛就很想息事寧人地盯在嚴小平身上。算了,把兩塊錢給這位嬸子算了。

把卵給她!嚴小平講霸道的模樣說,一分都不把!老子買的。

於是就有了進一步的下文。

王書記早就想很好地整整這個長沙水佬館,自從元月份他親弟弟被嚴小平劈開腦殼後,他就動了非收拾嚴小平一頓不可的念頭,這個念頭大得如一隻老虎,只是礙於那是他親弟弟,不好借題發揮。現在小題大做的機會來了。王書記對什麼黑雞婆絲毫不感興趣,但聽農婦哭哭啼啼他說偷黑雞婆的知青名叫嚴小平時,眼睛就一亮,勁頭就大了。那段時間正是農閒季節,公社革委會剛好佈置下來了,每個大隊送一至兩名屢教不改的地富反壞右分子到公社,進行遊村示眾和輪番批鬥,以正貧下中農的思想和提高貧下中農的覺悟,好警防壞分子搞破壞。嚴小平理所當然地就成了批鬥的靶子,成了光明大隊送到福興公社的唯一物件。

那天下午五點鐘,一輛手扶拖拉機咚咚咚很響地駛到了新知青點的爛坪上,大隊治保委員、民兵連長和兩個骨幹民兵紛紛跳下手扶拖拉機,雄赳赳地走到了老知青點的坪上,推開了嚴小平的房門,那門因為推時用力過猛碰在牆上發出嘭地一響。嚴小平當時正躺在床上睡覺,身上蓋著毯子,也象一個月前方琳睡覺時一樣,腳上穿了雙襪子,嚴小平體內被雞肉雞湯滋潤著,正睡得很香,當然口水就歡快地流著。嚴小平,治保委員皺著眉頭喊了聲,起來起來咧,你還蠻會睡覺埃嚴小平睜開了眼睛,只一眼就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什麼事?

他假裝鎮靜說。

你自己明白。治保委員說。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到公社裡去就明白了。

嚴小平一聽說公社兩個字當然就想起了公社裡有幾間黑屋子是專門關人的,在「春插」「雙搶」什麼的時候,嚴小平在生產隊裡常聽一些農民開玩笑地威脅對方說,你躲懶羅,把你送到公社的黑屋子裡去關起來。嚴小平當然不想關起來,他爬起床,不急不慢地穿上衣服,又不慌不忙地穿上褲子和鞋子,還走到桌旁喝了口開水,眼睛卻一直在伺機逃跑。

快點快點。治保委員催他說。

五個人走出了房間,走到樟樹下,嚴小平瞥見在山坡上種蠶豆的汪宇和眼鏡鬼舉目朝這邊張望,就彎下身裝做繫鞋帶,忽然就朝前跑去。但是當過偵察兵的民兵連長手腳比他還快,竄前幾步逮住了他的衣領並一把抱住了他。你想跑哎,沒那麼容易!民兵連長說。

哪個跑羅?老子是尿脹急了去解手。嚴小平好面子地說,臉卻紅了。

一些知青見狀當然就紛紛跑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問,望望嚴小平又看著治保委員。

治保委員不理睬知青們的詢問,喝著民兵連長和兩個骨幹民兵說,走羅走羅。

民兵連長就抓著嚴小平的胳膊往前拉,一個民兵就把嚴小平往前推。嚴小平惱怒地一甩胳膊,抓什麼抓,走就走羅,我還怕你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