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口裡盡是煙氣。她說,含滿柔情。

男人嘴裡都有煙氣,我說,當然就更熱烈地吻她,緊緊地膠在一起,很用心用力,那麼冷的天居然就吻出了汗……我的小妹妹,小妹妹。當我們吻得氣喘吁吁而鬆開嘴唇休息時,我就興高采烈地一遍又一遍地這麼強調說。

她自然就要更正事實,羞不羞,她小聲說,你才是我的小弟弟呢。

兩人對視一眼,於是又激情滿懷地更長久更用力地接吻直至吻得頭上冒汗。

散了電影,知青們一路尖聲怪叫嘻嘻哈哈地回到知青點,並把房門捶得爛響時,我和馮焱焱才從接吻的甜密中醒悟過來。

好過羅,我開啟房門後,與馮焱焱同住一間房子的兩個女知青說,難怪不開門,嘻嘻嘻。

馮焱焱臉自然就一紅,忙整理被我的手弄得凌亂不堪的頭髮。

嚴小平就是這個時候撞進來的,他手裡拎著白鐵桶,顯然是去食堂裡打熱水洗腳。

我說你怎麼不去看電影?另一女知青茅塞頓開的樣子,當然是針對馮焱焱。

嚴小平只是瞅了眼我和馮焱焱,一句話也沒說又轉身邁了出去。

嚴小平就是從那天開始垮的,垮得一塌糊塗。那天以前,他是很想表現好並且也做到了的。勞動,他總是一馬當先,人家挑二十口磚他就要挑三十口磚,人家擔一百斤谷他嚴小平就非挑一百二十斤不可,人家兩個人抬一根樹,他嚴小平硬要一個人掮一根樹等等等等舉不勝數,但他一切都白乾了,正所謂汗水白流了。

那天以前的嚴小平除嘴巴痞點外,做事還是很逗貧下中農好評的。

八代出生都屬於正宗貧農的文叔就經常表揚他並且喜歡他。那天是他的分水嶺,他把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吃苦在先好早招工回城的思想棄之於腦後,心裡那個抑制又抑制的胡作非為的嚴小平於第二天終於就「噴薄欲出」了,而且立即就淋漓盡致地展現在大家面前。我不出工,我肚子疼。他陰沉著臉說。

但是一眨眼工夫,大家就瞅見嚴小平低著頭,手裡拿著只當時被稱為洋瓷缸的大杯子大大咧咧地走出知青點朝坡下邁去。一會兒後,他又端著大杯子走回來,誰也不看,連文叔喊他也不理。

那是一杯九分錢一兩的劣質白酒,他走幾步就小小地抿一口,另隻手裡還有一個小紙包,是油炸花生米。他就睡在床上喝酒,邊吃幾粒油炸花生米。

嚴小平,你怎麼回事羅。歇氣時汪宇走進屋裡見他這種情形,當然就吃了一驚。

沒什麼事,他說,不看汪宇,繼續喝他的酒。他喝得酒醉迷糊,中午一口飯也沒吃。晚上汪宇勸了他一氣,老滿哥也跑去勸他他才勉強嚥了幾口飯。

次日他又不肯出工,說是腦殼暈,又跑到代銷店去打酒喝,於是又酪酊大醉,食不知味。大家都以為他過幾天就會好的,都知道他這是失戀所致,儘管他喝醉了說酒活時也沒透露一個字。或許他不打那一架就真的會象一些知青說的過幾天就會好的,然而那一架把他打得一落千丈地往下垮了。他不是找他理應找的情敵打架,他跟代銷店的王哥打架,一砌刀把王哥的後腦殼劈開了,血如泉湧,害得公社衛生院的醫生手忙腳亂地用尼龍線縫了十針,跟補麻袋一樣。

那天——那是一九七六年元月裡一個悽風苦雨的日子,一九七六年知青點的上空充斥著晦氣。相繼出現了幾樁令人悲痛的事,嚴小平只不過是扮演了吹響悲劇序幕的小號手。那個悽風苦雨的下午兩點鐘,他拉開了悲劇的幕布。當時知青們有的正在睡覺,另外一些精神好的卻聚在一起打雙百分撲克。嚴小平酒喝得有些迷迷糊糊,並且喝完了上午打的半杯白酒,就拿起汪宇的黑傘,一手捏著杯子,趔趔趄趄走路不穩地來到了代銷店。他把杯子放到櫃檯上,紅著兩隻單眼皮小眼睛瞪著王哥。王哥鱉,他大聲說,來半斤酒。

王哥笑眯眯地走擾來,等他掏錢。

下次把錢給你羅,欠了著。

我不賒帳的。

等下就給你!

你去拿來羅,這又要不了幾腳路。王哥不同意賒帳地走開了。

正好這當兒方琳舉把紅傘滿腳泥巴地走來。她放下傘,掏出一張五元的人民幣放到櫃檯上,稱一斤小花片,還買兩包瀏陽河煙。方琳說。

借我一塊錢。王哥找錢給方琳時,嚴小平向方琳借道,瞥了眼紙袋內的小花片。這有一斤?最多隻有八兩。

方琳沒吭聲,借了一塊錢給嚴小平。

王哥當然就拿著嚴小平的杯子走到酒缸前舀了半斤劣質白酒,稱半斤花生米,嚴小平扔一句給王哥,我在屋裡頂多一天呷三兩白酒,在知青點,一天呷得一斤。嚴小平紅著兩隻小眼睛對方琳說,很氣憤的模樣,酒裡肯定兌了水。我哪裡呷得這麼多酒羅,他媽的x!

代銷店的王哥是大隊書記的親弟弟,三十幾歲,佔著親哥哥是大隊書記手握大權,幹慣了缺斤少兩的勾當,對知識青年更是背斧頭砍。知識青年都是來農村「鍍金」的,都想早日招工回城而忌諱得罪哥哥是大隊書記的他,他當然就幹得肆無忌憚,斧頭於是就橫來掃去地砍。嚴小平見他提到櫃檯上的秤盤裡的半斤花生米還不及一星期前看《英雄兒女》的那個傍晚他在福興供銷社買的三毛錢花生米多,頓時怒火萬丈(也是由於呷了酒!)地喝道:你這有半斤哎?你這有半斤花生米老子去死!

王哥也火了,你向秤要羅!吼什麼吼!

你秤有鬼呆,你媽媽的x!

你媽媽的x咧!王哥回罵了嚴小平一句,老子不賣給你!說著他把花生米倒進了食品瓶裡,將秤重重地往缸蓋上一放,做出要打架的模樣捋著袖子。我活這麼大還沒看見過惡的!還怕你嚴小平?王哥激動地吼著道,很兇。

你出來羅,你沒看見過惡的,現在你看見了。你看我打死你這雜種,你出來!

你有本事進來!你看我打死你!王哥兇道。

算了,嚴小平。方琳勸阻說,莫跟他吵!

那邊有一扇門敞開著,血往上湧的嚴小平當然就渾身是膽地走了過去。但是,他剛剛走進代銷店的門,王哥就狠力把他往外一推,嚴小平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溼乎乎的泥巴地上了。長了二十幾歲,早幾年以講狠鬥勇聞名h局左近街頭的嚴小平又哪裡咽得下這口氣,當然就爬起來瘋子一樣衝了進去,照著王哥的臉就是一拳。王哥有哥哥做後盾,底氣就相當足,拳頭自然很重。嚴小平喝酒喝得身體軟軟的,打出去的拳頭也就軟軟的,不久又被王哥按在地上打心裡就更加悲憤,這當兒走來了兩個農民,其中一個手裡拿把砌牆刀。兩農民見狀,忙湧進代銷店扯架,當然是將騎在嚴小平身上的王哥拉開。嚴小平爬起來,見櫃檯上擱著把砌刀,順手操起砌刀就那麼劈過去,跟泥工師傅砍磚頭一般發出嘭地一響,王哥的後腦殼便裂開了一條六公分的縫,血汨汨地往外湧,歡騰地朝背心裡流去。

快快快快快到醫院去。兩個農民嚇得慌里慌張說。

這當兒老滿哥、汪宇等幾個知青跑了來。方琳見自己阻擋不住他們打架,就傘也沒打跑進知青點把他們喊來的。老滿哥見王哥一腦殼的血就深感事情很嚴重,嚴小平(事實上嚴小平已被面前的景象嚇傻了,靠著櫃檯呆呆地站著),老滿哥喊了聲,還不快走。

嚴小平醒過神來,一臉蠟白,當然還很悽慘。還不快走,老滿哥說,還不快走!快走羅,蠢寶!

走到哪裡去羅?嚴小平睜著兩隻單眼皮小眼睛,沒有主意地望著老滿哥。

回長沙去躲幾天,你總不想被吊起來打羅?

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嚴小平說。

老滿哥當即就掏出兩塊錢給嚴小平(回長沙的車費只要一塊六角錢!)拿起汪宇的那把爛黑布傘,扯著嚴小平離開了代銷店,一會便隱匿在茫茫雨霧中了。

那天晚上八點鐘,大隊王書記領著治保委員和民兵連長神氣活現地來到了知青點。開會開會,治保委員衝著每扇門嚷叫,都帶張凳子到食堂裡開會,快點快點,要行動軍事化!

大家密密匝匝地擠坐在食堂裡,都瞧著一臉怒氣的王書記,王書記坐在眼鏡鬼的鋪上,手上夾根菸,一雙金魚眼睛故作威猛地這個臉上那個臉上地盯了遍。嚴小平哪裡去了?他明知故問道,望著大家,把嚴小平喊來!

嚴小平回長沙去了。一個知青說。

我知道。貧下中農已向我作了彙報!王書記大聲說,一隻手上下運動著。我還知道是鄭建國(老滿哥的大名)唆使嚴小平溜回長沙的!鄭建國,我不管你是不是老知青老滿哥,你明早跟我把嚴小平尋回知青點!打傷了人想跑,跑到哪裡去哦!嚴小平的戶口本還在我手上,跑得脫?!把長沙水佬倌的歪風邪氣搬到我光明大隊來,這還了得?這股歪風不煞住,那還下得地!怕是我們貧下中農還怕了你們幾個城裡伢子不成?貧下中農可以來硬的……他說了很多,當然會就開得很長,十點多鐘會才散。

我步入房間時,老滿哥坐在床上抽菸,瞥著我。你明天去把嚴小平找回來唄?我說。

我找卵!老滿哥不屑道,老子反正回不了城,還怕他威脅我呀,說完他深深地吸口煙,又很有勁地出了口粗氣。嚴小平也是,失戀也載不得這樣瞎搞啥!他又狠狠地吸口煙,昂起頭望著蔑頂天花板。

我走了出來,正碰上馮焱焱提著桶子去食堂打水洗腳。焱焱,我說,沒下雨了,我們到外面走走唄?

她瞅我一眼,把桶子放回房裡,跟著我往前面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天黑沉沉的,世界一片荒涼,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劃破夜的靜寂。焱焱,我們走到一處背風的山坳旁時,我轉身把她緊緊地摟著。我心裡有點過不得。

什麼過不得?

想起我跟你好了,嚴小平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心裡又有點過意不去。真的。

嚴小平你還不瞭解?!我就是不同你好,也不會同他好,我一直就看他不起,我讀高中的時候他就開始追求我,我不喜歡嚴小平。

那我心裡又踏實一點。我說。

你這樣想幹什麼?談愛又不能勉強的。馮焱焱說,再說,他這是自己要變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