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特意這麼強調。

莫在我旁邊挖呷。我口氣生硬他說,一臉的愛憎分明。走開點,煩躁。

我說的活被站在坡上不遠的老滿哥聽見了,他驚疑地瞥了我一眼,走開了。

方琳卻沒有走開,但埋下了頭,一聲不吭地挖著,眼睛不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從此,這雙眼睛再沒對我亮過。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馮豢凳興高采烈地在食堂裡大聲嚷叫,我宣佈今天晚上提前半個小時吃飯,福興中學放電影,看電影去。馮轟競那天幫廚。不再另行通知埃什麼電影?嚴小平盯著她。

《鐵道游擊隊》。

《鐵道游擊隊》老子看了八遍。嚴小平誇張他說,有什麼看場?

我倒是真的看過三次。汪字說,在長沙看過兩次,學校組織看的,去年在福興中學又看了一次。

我也看過。方琳說,瞧著汪字裝嗲地一笑,也是學校組織看的。

方琳的這個表情被我無意中捕捉到了,我心裡頓時就下舒服一下就轉變成了厭惡和鄙薄她了。你呷茶唄?方琳走近來瞅著我。

不呷。我說,昂起頭。

做事做事咧。老滿哥從遐想中醒過神來,兩隻狗眼睛四處觀望著喊著,做事做事咧。

我起身抓著鋤頭挖起土來,一下一下地挖著,方琳原本在我對面挖,就是說從那頭挖過來。這會她拖著鋤頭笑著走到我一旁停住,揮舞著鋤頭,我一個人在那頭挖沒點味,她衝我說,我們兩人一路挖過去好玩些。

她特意這麼強調。

莫在我旁邊挖羅。我口氣生硬地說,一臉的愛憎分明。走開點,煩躁。

我說的話被站在坡上不遠的老滿哥聽見了,他驚疑地瞥了我一眼,走開了。

方琳卻沒有走開,但埋下了頭,一聲不吭地挖著,眼睛不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從此,這雙眼睛再沒對我亮過。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馮焱焱興高采烈地在食堂裡大聲嚷叫,我宣佈今天晚上提前半個小時吃飯,福興中學放電影,看電影去。馮焱焱那天幫廚。不再另行通知埃什麼電影?嚴小平盯著她。

《鐵道游擊隊》。

《鐵道游擊隊》老子看了八遍。嚴小平誇張地說,有什麼看場?

我倒是真的看過三次。汪宇說,在長沙看過兩次,學校組織看的,去年在福興中學又看了一次。

我也看過。方琳說,瞧著汪宇裝嗲地一笑,也是學校組織看的。

方琳的這個表情被我無意中捕捉到了,我心裡頓時就不舒服女人的尖嚷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電影還沒有開始,我們想擠到中間去霸個好位置,但怎麼也別想擠進去,因為你一擠,裡面的人就用屁股頂你,你大聲罵痞話,你再擠,被擠的人就用肘子捅你的胸膛,也不管你是男是女。

算了,擠不進去。方琳說,撅著嘴兒站在外面任我們去擠。

我也懶得擠了。汪宇說,又不是沒看過《鐵道游擊隊》。

我當然也就不擠了,退到汪宇一旁站著。

電影開始後,我們幾個人只能望見一些黑黑的頭顱和天上的月亮,頂多能看見銀幕的上面那一線,而且是踞起腳仰起頭看,當然就很累。腳都踮疼了,我說,脖子也抬酸了。

回去唄?汪宇煩躁道。

回去啥。我響應說。

汪宇就問旁邊的幾個女知青回不回去,你們未必看別人的後腦殼不煩躁?他問那幾個女知青,我們回去了。鬼哎,走羅。

走走走走,不看了不看了。馮焱焱說。

我望了方琳一眼,她根本就不看我,好象何平已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一樣。我心裡很有點不舒服。當然就相當後悔那天下午對她的態度。我傷害了她,她不再理我了,就這麼回事。月光如水地瀉在我們身上,田野上空落落的,這兒那兒的樹木全散亂地刺著天空,給人幾點淒涼的情調。鄉親們哎,汪宇忽然這麼毫無來由地大叫了聲,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嚴小平卻學著《紅燈記》裡鐵梅的叫聲逼尖嗓門叫道爹——聲音拖得長長的。

爹不是你的親爹,奶奶不是你的親奶奶。汪宇學李奶奶的腔調說,然後哈哈一笑。

汪宇。走在我們身後的幾個女知青裡一個這麼故作親熱地小聲叫了聲。

汪宇。方琳也這麼叫了聲。

汪宇就拖長聲音道哎——方琳。

女知青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當然就有喜歡玩的知青推方琳,去呀去呀,汪宇喊你。汪宇喊你你還不去?知青點的美男子喊你方琳咧。女知青在月光下七嘴八舌地推攘著方琳說。

汪宇就進一步開心說,方琳,我們遊田埂子去羅,來羅。聲音在月夜清爽的空氣中振盪。

汪宇的腦海裡閃現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這雙眼睛在一個毛毛細雨的上午靠著樟樹望著他。那是七月裡一個「雙搶」的日子,那幾天正好是方琳幫廚、其他知青全下到各生產隊忙活去了,一大早就傾巢而出,要斷黑了才飢腸轆轆地走回知青點。方琳當然就異常地孤獨。汪宇是一清早出門時香菸扔在桌上忘拿了,向何平索了幾根菸抽,但不好意思再要,農民抽的旱菸一進口就辣喉嚨,而且口要臭半天,只好利用歇氣的半小時回知青點取煙。你好。他瞥見方琳站在樟樹下便打招呼說。

方琳衝他嫣然一笑,你好。

汪宇邁到自己門前,開啟鎖,拿起桌上的一包瀏陽河香菸,匆匆點著一支,抽了幾口猛的,這才又走出來鎖門,他忽然感到背後一雙眼睛灼熱地盯著他的脖子,以致脖子有被驕陽曬著的異樣感覺。你站在那裡不怕被雨淋溼?

這裡沒雨。她說,仍偏著頭瞅著他。

汪宇衝著她的眼神徑直邁了過去。雨仍是毛毛細雨,勻勻地下著,屋簷上緩慢滴著雨珠,地上已溼潤潤的了。樟樹下卻是一片乾燥的土地,但反倒比幾步外溼乎乎的坪上還涼快些。從五月份開始,這棵枝葉繁茂高聳入雲的樟樹下,每天晚上便聚集著一堆男知青,總要海闊天空談古論今地聊到子夜,室內的氣溫明顯下降了好幾度才各自回房睡覺。歪腦殼文叔告訴知青說,一九四四年,一路從岳陽開來的日本兵,把國民黨的一個大鬍子團長吊在這棵樟樹下開膛破肚,那個團長率領全團上兵守著這個山頭把日本兵打得很惱火,為的是阻止日本人進犯長沙。這個真實的故事讓很多男知青希望回到那個時代,好當團長師長什麼的。汪宇踱入樟樹下時,抬頭望了眼密不見天的枝葉,這才瞧著方琳,這樹下好涼快埃他心情蔚藍地說。

嗯羅。方琳說。

你好過,躲過了累死人的雙搶。

我情願去雙搶,一個人沒點味。

一隻打屁蟲飛到了方琳的肩膀上,緩緩向方琳的脖子上爬去。

這隻打屁蟲充當了他倆相愛的媒人,幾分鐘後牽著他倆步入了愛情的王國。莫動,汪宇說,邁前一步揀起那隻打屁蟲丟到了地下。

你的頸根好長的,很好看。

方琳望著他,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汪宇驀地感到她的嘴唇很性感,眼睛很美,方琳。他衝動地喚了聲。

嗯。方琳斜乜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