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青幹部把我的背包放到鋪著稻草的床上,說了幾句要我開好鋪、休息下就去食堂吃飯的活後,被一個知青叫去了。

汪宇寫完信就正式調過頭來瞧著我開鋪,我姓汪,名宇宙的宇,他笑笑說,老弟你呢?

姓何,名平靜的平。

老何。他表示友好地笑笑說。

我一愣,因為從我出生起還從沒有人這麼稱呼過我。用老何來稱呼一個十八歲的青年的確讓人莫名其妙,可汪宇和我相識的第一天就是這麼叫我的。千真萬確。汪宇的父親是長沙市h局的革命委員會副主任,但行使著一把手的權力,因為文化大革命中我父親從長沙市h局局長寶座上給造反派造反有理地揎下來後,第一把交椅就一直空缺。直到十年文化大革命結束我父親官復原職為止。按說我應該認識汪宇,但汪宇的父親是一九七二年從市經委調到h局的,家卻沒有搬來,故不認識。

何平,老何。汪宇說。你睡覺打鼾不?

不打。我說,終於把床鋪好了。

你打鼾嗎?

我不打。

我們說了一氣這樣的話,食堂裡有知青便嚷嚷叫叫呷飯咧呷飯咧,有肉呷,快來咧。

呷飯去,老何。汪宇說。他轉過身,衝著桌上一面橢圓形鏡子整理了下發型,迴轉頭望我一眼說,走羅。他一走出門便放開嗓門唱了句老《白毛女》電影中的歌: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山下的穀子望呀望不到邊。唱完則衝一個拿著碗邁過來的男知青爽快地一笑,老嚴,有肉呷咧。

有肉呷,我們享新知青的福羅。老嚴說,瞥我一眼。何平你好,下鄉了羅。

老嚴名叫嚴小平,住在我家樓上,我們從小就認識,我讀小學時還和他打過一架。小平哥,我說。嚴小平只比我大一歲,在h局宿舍裡以講狠鬥勇和偷東摸西出名,宿舍裡的大人小孩都有點討厭他。嚴小平下鄉是他父親積極響應毛主席號召所致,嚴小平完全可以不下鄉,他哥哥還在他讀高中時就當兵走了,他可以以父母身邊無人照顧等理由留在城裡等待招工。但他父親覺得與其讓他在城裡等待招工的一年或兩年裡變得更壞,不如叫他到廣闊的天地裡去好生錘鍊一下,藉機改造思想什麼的。當然嚴小平就在父親的再三威逼利誘下「滾」到了農村,就這麼回事。

你這鱉胖了點埃嚴小平拍了下我的肩頭說,半年不見。

沒胖。我說。

知青點的食堂裡擺著兩張大方桌,我和汪宇、嚴小平相繼走進食堂內時,已有幾個知青坐在桌前吃飯了。嘿,你好。馮焱焱率先和我打招呼。我笑笑,走過去裝了碗飯,「幫廚」的知青便舀了瓢青辣椒炒肉倒進我碗裡,又舀了瓢白菜倒入我碗內。

何平,你姐姐呢?馮焱焱叫我道,她和我姐姐是同班同學,一併是十七中乒乓球隊的。

姐姐在屋裡學做裁縫。我走攏去說。

馮焱焱移動了下屁股,我便坐到她一旁,這時我瞧見方琳昂首挺胸地邁了進來,穿一件紅高領毛衣,兩隻rx房當然就很誘人地挺在胸前,下身一條灰褲子,腳上一雙白球鞋。她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大家,徑直走到打飯處打飯。從背後看,她的屁股略大,腰身則細,斜肩膀,梳著根她母親那樣的長辮子,整個兒極富青春氣息。她的「入侵」把所有在座的知青全吸住了,彷彿走進食堂的不是一個女知青而是一個電影明星。你是新來的?我聽見幫廚的知青邊為她舀菜邊嘻笑著臉問她。

嗯。她不冷不熱地嗯了聲,接著轉過身走出了食堂,消失在自己的房間裡了。我注意到她的房間與我和汪宇住的房間隔壁處隔壁。

她不是我們宿舍的。馮焱焱感到奇怪地說,望著我。怎麼下到我們知青點羅?

我從馮焱焱的表情上看出了一絲妒忌,我說,她媽媽是辦公室的劉姨。

她有點象王曉棠。嚴小平叫嚷著說,臉上有些高興。我們知青點來了個美女。

汪宇西裝革履地走進了門楣上掛著「旭華辦公用品批發部」白底紅油漆字的房間,這間房子當街,不大,擺了三張舊辦公桌,兩張長沙發,桌子前當然還有幾把椅子什麼的。汪宇邁進去時,一個年輕人坐在桌前看報紙,旁邊擺杯茶。「老華。」汪宇打招呼說。

所謂老華,不過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長一個尖腦殼,是「旭華辦公用品批發部」的「奠基」人,當然就是經理了。老華一度也在電機廠幹,由於一錘子開啟了車間主任的腦殼於是就辭了職。汪宇便是在他的煽動下毅然離開電機廠而投入他的懷抱的,無非是企盼口袋裡擁有那種鑲金邊而且是仿宋體字樣的「汪宇業務經理」之名片,這遞到熟人手上絕不會臉紅,反倒臉上有光。因為無論從哪點說,「經理」兩個字不但香氣逼人而且還會讓有些人景仰什麼的。「怎麼沒騎摩托車?」老華開玩笑地望著汪宇,「你的摩托車呢?」

「我今天想到岳陽去。」汪字說。

老華望住他,端起茶杯呷口茶。

「我表哥在岳陽師範當管後勤的副校長,」汪宇說,坐在長沙發上,遞了支白沙煙給老華。「我準備去走走關係,看我表哥學校需不需要進辦公用品,如果要,就是一筆大買賣。」其實汪宇去年就跟他那個當副校長的表哥寫過信,他表哥回信說,學校的辦公用品被指定在岳陽市教委勞動服務公司進,他無能力改變這種現狀。汪宇打算從知青點回來後就把表哥去年寫在信上的話向老華講述一遍,好象自己真的去了岳陽。就這麼回事。

「那可以,」老華高興地笑笑,「學校的進出量大,要是能打通關係,那就夠我們瀟灑的。」

「當然。」汪宇說。

「我還準備六月份關了這店子。」老華說。

汪宇心裡一涼,「關店子?」

老華說六月份房東要把八百元一月的租金提升到一千二百元一月,而他們三個人(還有一個姓李)平均一個月才賺二千多元,房東幾乎吃了他們收入的一半,這豈不是為房東做事?幹勁從哪裡來?所以他老華準備關了這店子做別的事去。「沒勁,搞來搞去,等於是為別人做事。」他是指房東,「那我還不如在家裡睡覺,自由自在。」

兩年前,即一九九一年的這個時候,三個人天天聚在一起熱情高漲地談論著生意經,很有一番雄心壯志地創辦了這家「旭華辦公用品批發部」,為此還為打通關節費了不少周折,當然也破了不少費用。原以為開張的鞭炮一響,財源就會滾滾來,門板都擋不住而變成長沙市的邪大款」,令妻室兒女過上幸福生活且令朋友們刮目相看什麼的。結果……也許一開始他們在議定事項的時候就太顯小家子氣了,在討論月薪為多少時三個人竟一致通過都拿四百元一月,年底再進行分紅。四百元一月在一九九一年雖比普通工薪階級略高一點,但早已不是令人羨慕的數字了,這似乎一開始就給他們三人企圖拓展的事業定了個灰色的基調,果然生意就不景氣得很有點慘淡經營的味道。去年年底分紅,一人只拿了一千七百元回家,還包括四百元工資在內,這叫在中外合資公司裡拿高工資的馮焱焱很有些不屑一顧。馮焱焱的月薪剛好是汪宇的三倍,用數學老師的話說則是三四一千二,這確實令長沙市絕大部分廠礦的工人階級硬骨頭和中小學的人民教師仰慕並且情不自禁地咂舌。偏偏年底還拿什麼雙薪,四六二千四,又得了個五千元的所謂「紅包」,她當然就可以正眼也不著地衝汪宇大器道:「你那點錢做好事,留著你過年用,我不要你上繳。」這很有點挫傷汪宇身為一個大男人的自尊心,使他感到妻子離他進一步地遠了。「你們幾個沒點思想的男人曉得賺什麼錢羅?」妻子曾經就這麼斷言說,「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保證搞不了兩年就要關門散夥。」雖然馮焱焱採用的是激將法,語氣中有一半是刺激他們去發狠賺錢以證明自己有本事,但另一半卻明顯是不把他們談論的理想和野心當回事。難道真的就讓她馮焱焱這麼輕易地就言中了?!

不能,斷斷不能,所謂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老華,店門不要關,」汪宇說,「我們大家想辦法,多搞些業務,不怕。」

「有業務當然這幾百塊錢就無所謂,」老華說,瞧著汪宇,「現在就看你到岳陽去聯絡的結果。」

兩個人扯了幾句,汪宇便做出馬上要去岳陽的情形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