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離婚(二)

荒原上的陽光 何頓 第2頁,共2頁

馬民這麼說,「現在的人,今天不曉得明天的死活,哪個還想那麼遠的事情?」把菸蒂

朝角落裡一彈,站起身,向樓上走去。

樓上的那班裝修隊伍正忙著吊頂,手腳比下面這班快一個節奏,現在正在封水曲柳

夾板了。小廖在這裡監工,正折著頭,舉著手機同誰說話,見他走來,就匆匆忙忙把話

煞了尾。「馬老闆。」

小廖放下手機說。

馬民看他一眼,目光拋到頂上,對站在腳手架上的幾個鄉里木匠說:「站穩點,注

意安全就是的。」他用目光測量了下高度,估計跌不死。「慢點摔斷了手腳,吃虧的是

你們自己,我是不管的。」

「曉得咧,馬老闆。」一個民工說。

「曉得就好,就怕你們睡著了沒醒。」馬民笑笑說。

馬民在裝修工地上上下下躥了幾趟,交代了一些事情,隨後走出大廈,開著車向家

裡駛去。他滿腹心事地步入家門時,是下午四點多鐘。他之所以這麼早回來,是因為他

約了彭曉六點鐘在藥膳酒家吃晚飯。妻子和女兒都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見他回來妻子臉

上綻開了一片刨木花似的笑容,「你回來了。」妻子說廢話道。

「回來了。」他這麼回答了句,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小爸爸,」女兒看著他叫了聲,馬上又把視線落到了熒光屏上。電視正播放著老

掉了牙的《西遊記》,這是給中小學生看的暑假電視節目。

「我打盆洗臉水給你洗臉?」妻子高興地望著他說。

「不洗。」

「洗個臉人舒服些。」

「不洗。」馬民繃著臉說,狠了狠心,決定立即同她攤離婚的牌。「我想同你離婚,

王珊,真的我很想跟你離婚。」

妻子的臉色變了,變得兩隻大眼睛愣愣地望著他。她的臉本,來就是黃泥巴顏色,

此刻成了暗淡的土色。他繼續狠了狠心說下去:「我沒有辦法,我覺得我們生活在一起

沒有語言,我心裡確實一點都不愛你了。我一直就想跟你說,我真的想跟你離婚。」

妻子瞧著他,兩隻眼晴睜得大大的,像兩粒板栗樣。

「我給你二十萬,這套房子和房子裡的一切都留給你。你有這套房子,再加上二十

萬塊錢,你的生活比一般女人還是要好過些。

你還可以再結婚,真的,你甚至還可以找上個年輕點的,一心一意招呼你的丈夫。」

妻子的嘴唇開始緊張地抽搐起來,臉色變得更加灰暗了。

「其實你和我生活在一起,你並沒味。」馬民瞥著她,吐口煙,「你自己想,我一

天到晚在外面,你又有什麼意思?你其實還很年輕,還可以找一個愛你的男人。」

妻子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兩行熱淚從她的眼眶裡滾了出來,順著她暗淡得如甲蟲

殼樣的臉頰滴落了下來,她的嘴唇卻緊張地閉著,閉得嘴唇都變了形,像兔子的嘴唇一

般。

「你要想得開,這個世界有時候是殘酷的,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馬民不知

道要怎麼說才好,腦袋裡空空的了。「我覺得人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要想開點,

思想不要往死衚衕裡鑽。

人只能活幾十年,你這樣一想就會對一切事情都無所謂。」

女兒這時把視線從電視機上移到了他們身上,女兒當然能夠分辨清黑白了。女兒歷

來就是旗幟鮮明地站在母親身邊的,每次他和妻子爭執,女兒總是一邊倒,罵他「臭爸

爸」什麼的,這可能是她和母親廝守慣了的一種條件反射。「臭爸爸,」女兒罵道,偏

著頭斜視著他(她當然看見母親的眼淚了),「壞爸爸,沒用的爸爸,要不得的爸爸。」

馬民瞪了眼女兒,「你亂說羅,招呼我一個丁公磕死你。」馬民兇道。

「哪個怕你羅?」女兒譏諷的模樣一笑,一張小臉顯得非常可愛,「我才不怕你呢,

你只曉得欺負媽媽。你是個壞爸爸。」

馬民真想磕女兒腦殼一個丁公,但是他覺得這沒有道理。「你還說一句壞爸爸看?」

他威脅女兒說,「看我不打你!」

「壞爸爸,就是壞爸爸、臭爸爸、沒用的爸爸。」

馬民站了起來,馬民其實可以伸手就打她,但馬民的目的主要是嚇她。女兒見父親

站起身,迅速就跑開了,跑到了妻子的屁股後面,「你打不到,怎麼羅?」女兒臉上露

出了得意,「你只曉得打人。你莫回來了,我和媽媽兩個人過,不要你這個臭爸爸。」

馬民真想打人了,但是妻子制止了他。「你走羅,」妻子見女兒堅定地站在她那邊,

彷彿一下子恢復了勇氣似的。「你走羅你走羅,我帶著天天過。」

馬民覺得今天說到這個份上夠了,讓她思想一下,心理上有個接受過程。「我走,」

他說,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女兒站在他身後說:「你走,你再不要回來了。」

馬民回頭瞧了女兒一眼,馬民本想對著女兒屁股就是一巴掌。

但女兒對他做了個怪臉,舉起兩隻小手放到兩邊臉上,對他手指動了動,把舌子一

吐,「也」了聲,還眨了下眼睛。馬民心中的那股怒氣被女兒的這個「怪臉」衝跑了。

她真是個聰明可愛的女兒,馬民出門時想,我連碰她一下都捨不得。她身上有我對一切

都不那麼在乎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