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小爸爸

荒原上的陽光 何頓 第2頁,共2頁

要你管爸爸的?」馬民笑著說,「只有我管你,聽見嗎?」「就是要管你這個小爸爸。」

女兒一臉天真爛漫地說。

妻子說:「九點鐘了,要睡覺了。」

「我不睡覺,」女兒說,「爸爸說,可以玩到十點鐘,還有一個小時。」

女兒下個學期就要讀一年級了。馬民覺得女兒只有這個假期好玩了,就放鬆對她的

要求,不讓妻子把女兒管得太死板。「那你還可以看一個小時電視。」馬民對女兒說,

望了眼女兒和妻子。馬民想,用什麼方法開口對妻子提離婚的事呢?她這張臉對他近來

每天晚上很晚回家絲毫就沒懷疑過,以為他真的是在工地上忙呢。

現在,他要對這張絕對老實和逆來順受並且完全徹底地依賴他的臉提出離婚,他真

不知道如何開口!他感到累,感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承受不了這種打擊的女人,他甚至

感到離婚給她的刺激,是逼她走向街頭那種骯裡骯髒的女瘋子的道路,而她卻是天天的

母親,這不是給女兒成長的道路上投下一抹陰影?女兒又懂得什麼?

女兒只認自己的親生母親,當母親成了個外貌上都能感覺到的女瘋子,女兒能受得

了同學的嘲弄?女兒還會有這麼聰明可愛?我會不會一下毀了兩個人?他嘆口氣,走進

臥室,在床上躺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荒原上的陽光》上,他的目光盯著那條撅著

屁股的牛上,那條牛似乎在向那束陽光邁去。那束陽光代表著生命,代表著愛情,代表

著萬物生長的太陽。我就是那條牛咧,他心裡自語說,我爬不到陽光地帶裡呢,那束陽

光不是我的,是別人的。

他這麼想著,點了支菸,任煙霧在房間裡飄蕩。

妻子走進來,瞪著他,「莫抽菸。空氣不好。」

馬民看著妻子,看著妻子這張發黃的沒有認真收拾的臉龐,他真的想說「我想跟你

離婚」,卻習慣成自然地問她:「你吃藥了嗎?」

「吃了。」

「按摩做了沒有?」

「做了。」她回答說。

妻子上兩個星期學了足部按摩療法,每天都要做半個小時,好調理自己的經脈。

「上午做的還是下午做的?」他繼續問她。

「上午買菜回來後做的。」妻子說。

「你現在覺得自己到底好些了不?就是說,腦殼裡還重不重?」

「不重,就是覺得自己很空虛的。」妻子看著他說。

「人都有空虛感。每個人都有空虛感,這是正常的,這沒什麼。」

「今天晚上我想和你那個。」妻子是個很害羞的女人,說這種話當然就要拐幾個彎。

馬民心裡一驚,瞪著兩隻眼睛瞧著妻子。從他們結婚起,妻子很少提出這方面的要

求。一度她有過這種要求,那還是兩人新婚燕爾的那一兩年的日子裡,當她想和他做愛

時,她確實是這樣說的「我想和你那個」。但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自從她患了精

神病以後,馬民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她從牙縫裡吐出這方面的願望,為此臉也紅了,眼睛

不是很亮地瞧著他,而是不好意思地瞅著他,偏著那張黃黃的肉鬆鬆垮垮的臉。馬民驚

訝地看著她。「你想和我做愛?」他不知是喜是憂地問道。

「是的。」她臉上顯得更羞澀了。

她確實是個性格內向和靦腆的女人。馬民說:「天天還沒睡覺。」

「我是說她睡覺了以後,」妻子用兩隻黃黃的大瞳仁瞪著他說。

「那你去讓天天睡覺羅。」

「你去,天天不聽我的。你一吼,她就會睡覺。」

馬民心裡說不出的味道,他想同她離婚,可是他又無法說出口。她現在陡然想和他

做愛,他可以拒絕她,但他又覺得她難得提出這方面的要求,總不能這點要求都不滿足

她吧?「睡覺!」他對著客廳裡吼了聲,「天天,我命令你睡覺。」

女兒走進來,「不睡。」也吼道。

「你不聽爸爸的話是罷?」他瞪著女兒。

「就是不聽,你自己說的十點鐘睡,現在還沒十點鐘。我不睡。」

「明天爸爸保證幫你買漂亮的水槍,你去睡覺。」

「你不騙人?」

「爸爸不騙人,你快去睡覺,爸爸保證跟你買。」

女兒還說了幾句,還用小手指打勾,才隨妻子進隔壁房間去睡覺。馬民的麻煩是他

怎樣向這個神經老婆提出離婚呢?要命的是她根本就沒有察覺到他已經變了心!她以為

他還是像從前一樣愛著她,愛著女兒,愛著這個家。她還想當然地要求和他做愛呢,今

天看來不能跟她說離婚的事。他想。她要是個正常女人就好了,吵兩架,離婚後精神上

也沒什麼壓力。我倒不是害怕社會議論,議論左右不了我。我是覺得她把她一生中最美

好的一段時間給了我,現在我卻要拋棄她,我覺得自己太對她不住了。他想,最主要的

是她太懦弱無能了。我能想象出她的悲慘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