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馬民感覺得到。
這會兒,他臉上很高興,自然就又帶著吹噓自己的口氣說開了——說話時邊搖了搖
自己的肥頭,臉上還掛著自以為很能幹的笑容:「我有個開酒家的朋友,幾次對我說,
劉局長,你還幹什麼局長羅?憑你的社會關係和能力,出來賺錢可以大顯身手。今年過
年時,我們碰了面,他還要我出來幹……」「您要是一出來幹,我們就沒有飯吃了。再
說您也是個好領導。」馬民說,「您是個寬容大度的領導,很有工作方法。周小峰,」
馬民折過頭來瞧一眼周小峰,又指著劉局長的耳朵,「周小峰,你注意看嗎?劉局長的
耳朵比我們兩個的要大和長得多,一副貴人相。」
周小峰瞥了眼劉局長的耳朵,確實不小,忙點點頭。
「劉局長,看您的相,您真的是個貴人。」馬民把好話往他耳朵裡灌,「到時候您
到中央當大官去了,莫忘記我們這些跟著您提過草鞋的人埃」劉局長耳朵很受用地笑笑,
「好吧,我們說點正事吧。」他收斂起了肥臉上那種不順心的笑容,看著他們,「圖紙
我讓辦公室影印了幾份。」他低下頭,從抽屜裡拿出了一疊建築施工圖放到桌上,「現
在已經有九家裝修公司來聯絡了,有五家是國家二級企業,其中有一家還是國家一級企
業,牌子很硬。」
馬民一聽心裡就涼了半截,這麼多家公司在爭這隻饅頭吃,他可不想徒勞,請人設
計圖紙是需要費用的,如果把人組織到賓館突擊設計,這筆住宿和設計費由哪個出?周
小峰昨天晚上在咖啡廳裡強調說,這至少要組織四五個人集中到賓館裡畫,才能在半個
月之內幹出來。「劉局長,」馬民和周小峰同時站起來翻看著圖紙,馬民硬著頭皮說,
邊瞅著劉局長,「我這個人是一根直腸子,不會繞彎,您講句老實話,我有希望做沒有?
我是個體老闆,這組織人設計圖紙,研究圖紙是需要很多費用的。比如說這要住到賓館
裡去,還要支付設計費,不管採用不採用,設計費都得付,不然別人會對我有意見。這
裡面的每一分錢都得由我自己承擔,如果希望不大,我就不想白忙。」
劉局長吐口煙,煙一吐完,官架子自然就擺了出來,一張臉於是就莊重得公事公辦
的模樣了。「我也不能說你們沒有希望,也不能說你們就一定有希望,因為這得由集體
決定。你們自己看,你們覺得你們有把握就去設計,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能力就不要幹。」
馬民猶豫著,瞧著劉局長,企圖從這張肥臉上觀察到一點什麼。但劉局長已經很好
地抹掉了臉上的那種情緒,變得領導味很足的模樣起來。馬民不想打沒有把握的仗。
「我拿回去研究一下」,馬民笑笑,「反正各方面的準備我都會做好。」
「你不要一開始就問有沒有希望,」劉局長抹著一張臉公事公辦的神氣批評他說,
「這個事情是誰也不能肯定答覆的。我說你有希望,到時候你的投標方案沒搞得別人贏,
我沒給你做,那不是‘鯁’了你……你搞裝修應該懂得這點。」
「這點我當然清白,」馬民強笑說。
「老子口水都浪費了一公斤,」兩人離開n局後,馬民對周小峰抱怨道,「把什麼
好話都往他身上堆,嘴巴都說爛了,還是沒有‘淹’死他。」
「你這雜毛剛才是一副奴顏卑膝的樣子,」周小峰說,「其實沒有必要。」
「很有必要。」馬民反駁說,「得讓他心裡舒暢,讓他高興。」
「他又不是個寶,你怕他那蠢罷?」
「他們也不是那麼聰明,如果他們都像你想象的那麼聰明,那些溜鬚拍馬的人就上
不去。他們都喜歡馬屁精,他們的耳朵只聽得進好話,所謂忠言逆耳。這是當領導的通
病,你不懂。你指出他的毛病來,他的臉就跌到地上去了。你還想從他那裡獲取什麼嗎?
你還想在他們面前混?你還想在他們身上賺錢或者撈個一官半職?你回家去做你的夢去!
連至高無上的皇帝都是這樣,何況只是一般領導,你去想吧。」
周小峰一笑,「你今天可是充分的奴顏媚骨,你讓我真的想笑。」
「那沒辦法,熱臉貼冷屁股,我要賺他手上的人民幣,只能這樣。你怕我想?」
馬民開著車把周小峰送到公司裡(他去會鄧小姐),就開著車向王經理家趕去。他
要向王經理彙報今天上午的所獲,從王經理那裡探明劉局長的態度,以免白累。王經理
正坐在招待所他那佈置得很雅緻的經理辦公室裡,辦公桌周圍擺了三件樹蔸子根雕藝術
品。王經理手上夾支菸,一張無限寬大的南瓜子臉落在報紙上。
王經理要馬民把門帶上,這才很關心地問他:「你上午去了劉局長那裡沒有?」
「我好像覺得沒什麼希望一樣。」馬民說,看了眼辦公桌旁的一個奇形怪狀的樹蔸。
「怎麼呢?」王經理坐正自己的身體,一張南瓜子臉很好地對著他。
馬民就向他講了剛才與劉局長碰面時的感覺。「劉局長話說得很活,」馬民分析說,
「不像你說的那麼肯定,模稜兩可。這又不是一筆小業務,請兩個人在家裡畫,隨便把
兩個錢就可以了結的,這要到賓館裡包房子,要組織一班子人搞設計,前期費用都不
少。」
「你自己考慮羅,」王經理丟下他後面的話,抓住他前面的話說,「劉局長只能這
麼說,他不會那樣沒水平,開口就說給你做。
他畢竟是個局長,他當然只能這麼說。」
馬民覺得王經理說的是道理。「但是他說有五家二級企業,還有一家國家一級企業,
我現在的這個公司連三級都沒評上,在臺面上比他們不贏。」
王經理一笑,「現在劉局長對外面說,這個商場和餐廳的裝修,局裡準備投資三百
五十萬左右,實際上是三百萬的樣子。那家一級企業造的預算接近四百萬,這根本就不
會給他做!你造個三百一十萬的預算,不是在價錢上就矮於別的公司?道理不就到你手
上了?你比別人便宜,檯面上也說得過去,」王經理一副老謀深算的形容,「投標只是
形式,一種對大家做個交代的形式。到時候說,你的預算比別人便宜,別人有什麼屁
放?」
「你說得對,」馬民臉上有了喜色,心想他們的手段很高明。
「我已經把底透給你了,是三百萬的樣子,而除了你,別的公司都以為是三百五十
萬以上的業務,設計和造預算都在往三百五十萬上面跑。你造個三百一十萬的預算,投
標時壓個十萬,這筆裝修業務不就到你手上了?」
「是的是的。」馬民更高興了,裝出茅塞頓開的模樣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臉上佈滿
了讓王經理那張寬大的南瓜子臉上也很愉快的笑容,「我相信你,你說得對。我馬上組
織人馬設計,今天晚上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