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為你買了這身衣服。」
她看了他一眼。
「我也許很俗氣。」馬民說,臉上的表情有些激動,眼前又閃現了他妻子的面孔。
他用勁吐口氣,把菸灰點到裝菸灰的小抽屜裡,「我有一段時間是不把女人放在眼裡的,
我不騙你。現在我覺得你對我很重要,和你在一起,我居然注意起自己的外表來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她是那種疑惑的眼神,眼睛裡並沒有波浪,也沒有不安,
好像他是跟另一個女人表白一樣。他想,她在他面前很冷靜,並沒有被他的愛情所嚇倒。
他禁不住又覷了她一眼,她這時把目光拋到了窗外的馬路上。他想她在想什麼呢,也許
她心裡討厭我說這些話。「你並不知道我的家庭生活,我的家庭生活裡是沒有愛情的。
我的愛情是一片荒漠。你可能不會相信我的話,我現在還不想解釋。」他說,臉上展開
一種自嘲的笑容,「我牆上有一幅畫,一幅水粉畫,是周小峰去青海旅行時畫的,鑲在
一個黑鏡框裡。畫名叫做‘荒原上的陽光’。我非常喜歡這幅作品。今天早上,我躺在
床上抽菸,眼睛很習慣地盯著這幅畫時,陡然產生這樣的感覺,我的感情生活就是畫上
的那片荒原,而你卻像畫上的那束陽光一樣。畫上有一條黃牛,那條牛朝著那片陽光爬
去,我感到我就是那條牛,正朝著你這束陽光靠近。我真的有這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
很厲害,以至早上我瞧著我妻子時,心裡很煩躁。」
彭曉說:「馬民,我們不要說這些好不?」
「對不起,請原諒。」馬民感到自己的話來得太猛了,這當然叫她一時接受不了。
她是和我出來玩的,不是聽我向她表白自己的家庭的。他把臉色恢復到平常。「我是情
不自禁,」馬民說,望了眼反饋鏡,見後面沒有車,忙將車轉朝來路駛去。「我們還是
到哪裡去吃餐晚飯吧?」他看了下手錶,「現在已經快六點鐘了。」
他們在一家活魚餐館門前停了車。兩人在一張空桌子前坐下了。這個活魚餐館地處
長沙市郊,但有很多人開著車來吃飯,不過來的一般不是夫妻而是情人什麼的。這個餐
館之所以有人來,是因為這個餐館的魚做得很好。他們點了幾個菜和一條魚,當魚端上
來時,他倆不覺笑了,因為盛魚的絕不是什麼大碗或大盤子,而是百貨商店裡買的那種
上面印了藍花的臉盆,煮熟的魚整個就沉睡在藍花臉盆裡,魚湯黃黃白白的,除了魚尾
露在湯外,整條魚淹在湯裡,湯上漂著薑絲和蔥花。
「這是什麼搞法!」馬民說,對彭曉一笑,「有點山野風味。」馬民說著,將筷子
伸了進去,夾了一點魚放進嘴裡品著,覺得味道還真可以。「味道不錯。」馬民親熱地
望著彭曉,「你吃一點就曉得了。」馬民說著就夾了一點放到彭曉碗裡。
彭曉忙笑著說了聲:「謝謝。」
馬民看見她將他敬到她碗裡的魚夾起,緩緩放進了嘴裡,就感到他和她的距離走近
了一點。「味道可以嗎?」馬民說,目光當然就全部投在她那張白淨迷人的瓜子臉上,
就宛如一隻燈泡將光投在桌子上一樣。馬民看到她臉頰上,嘴唇旁邊的皮膚下面,呈現
著幾條細小的彎曲的血管,幾條血管都呈一種淡淡的青色,像秧苗的根。
「味道非常好,」彭曉笑笑。
「我來過這裡一次,」馬民說,笑笑,「那是九二年,當時我在黑石鋪搞裝修,我
請甲方老闆吃飯,他們提出到這裡來吃,我就陪他們來了。吃了八百多元,喝了兩瓶五
糧液,主要是五糧液貴,那些豬真會喝酒。我都不知道他們怎麼那麼會喝,而且都沒喝
醉。」
「馬民,你不怎麼喝酒啊?」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甚至還有點溫柔的語氣,眼
睛裡含著一種明麗的光澤,頭微微偏著,一張瓜子臉顯得很美。馬民覺得這張臉是一張
葵瓜子形狀的臉,顯得略長,背景是通往外面的黑虛虛的門洞,因而這張臉就特別的亮
麗。馬民簡直想不顧一切地親一下,簡直想把這張臉緊緊地摟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撫摸,
輕輕地撫摸,就像妻子時不時撫摸他的臉一樣,直摸到她入睡。馬民說:「我不怎麼喝
酒,我一喝酒就不舒服。」
彭曉臉頰上又閃現了一對迷人的笑靨,馬民真想弄清那笑靨是怎麼癟下去的,但笑
靨很快又消失了,臉上又是那種白淨、紅潤和光潔。彭曉夾起一塊白菜輕輕盈盈地舉到
嘴邊,但半途上又停下了,又一笑,兩個笑靨自然又閃現了下。「下次你請甲方驗收,
沒人喝酒就把我調來,我還是可以喝兩口的。」她說。
「那你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馬民說,「我找到了一個……」她沒等他說完就說:
「你找到了一隻替罪羊是罷?」
馬民嘴裡想說的是「我找到了一個替死鬼」,但彭曉搶先說了「替罪羊」三個字,
他瞥著她,覺得她說的「替罪羊」更準確,對於他來說,喝酒真的是受罪。他從心裡十
分討厭喝酒,他小時候,父親是個沒有一滴酒就過不得日子的角色。父親可以喝光酒,
就是說不用任何一點東西下酒也可以喝一兩。父親常常半晚上爬起床,坐到一張矮靠椅
上,盛上半杯酒,一聲不吭地望著窗外的月光把它喝完,然後又爬到床上睡覺。父親把
自己的一點工資的大部分傾瀉在酒精上了,為此他那個善良的母親只能一籌莫展。母親
從來不怨父親喝酒,母親從來不大聲說話,母親總是默默地瞧著父親在家裡乾的一切。
母親的職責就是收拾殘局,母親怕父親,因為父親的拳頭也時常落在母親的身上。有次,
半夜裡,父親隻身坐在桌前喝酒,母親起床說了句什麼,父親就同母親吵起來,母親跟
父親爭,父親就揪著母親的頭髮,把母親的頭往牆上碰,還大嚷大叫,大有要置母親於
死地的情形。馬民當時血直湧,心裡想著我長大了,一定要替母親報這仇。他當時求父
親不要打母親,但父親把他惡狠狠地推開,繼續喝斥著母親。母親的出身很糟,是個手
工業資本家的女兒,而且母親家與原國民黨湖南省政府的某個官員是親戚,在那個「左」
了又「左」的年代裡,父親認為他倒霉就倒霉在母親身上。他認為母親那資本家出身和
複雜的社會關係,克了他的一切好運,使他一不小心就戴上了「右派」的帽子。母親是
個任勞任怨的弱女子,默默地忍受著丈夫的欺凌,一生都在為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操心,
生活的什麼樂趣都沒享受過。
而父親卻一生都在酒精裡遨遊。馬民感到他之所以抵制喝酒,可能是他從小就反感
父親喝酒,而父親喝酒後又大幹毆打母親和子女的行徑而形成的陰影。他瞧了眼彭曉,
彭曉正側著頭瞥著他,等待他回答她。「是的,」他對她的葵瓜子臉讚美地一笑,「你
真聰明。」
彭曉格格格一笑,兩個酒靨閃現了一下,低下臉來吃著碗裡的魚。
「彭曉,我真的感到認識你太晚了。」馬民說,「不曉得怎麼,我會產生這樣的感
覺,我從來沒對別的女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
「不晚罷?」彭曉說,揚起臉笑笑,「相逢何必曾相識。」
馬民腦中又閃現了他的母親,閃現了母親那張慈祥的臉,那張臉上的雙目含著一種
溫柔的光。馬民還想起母親看著他挨父親的打,而露出的不安的形容,那張臉變得很焦
急,要他無原則地向父親承認錯誤。馬民看一眼店老闆,這時又有幾個客人走進來。
馬民看了眼外面,天已經接近黑色了,駛過去的汽車亮起了車燈,耀眼地從他視線
裡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