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上的這束陽光有非常明確的象徵意義,因為這條沒有被陽光照耀的公牛給人的感覺
就是朝著這束陽光走去。這大有意思了!周小峰在畫的時候並沒有這些想法,但是文學
青年在這幅畫上發現了這層意義。於是這幅水粉畫就以《荒原上的陽光》為名,在長沙
和廣州展出了,並且還上了《畫家》和《湖南畫報》及《長沙晚報》。馬民搬新房時向
周小峰要畫,周小峰想了想,就把掛在他辦公室桌前的這幅《荒原上的陽光》送給了他。
現在馬民就邊抽著煙,邊盯著這幅水粉畫,他覺得他是那條蹺著瘦屁股往陽光裡走去的
牛,前面那束陽光金燦燦的,這條垂頭喪氣的牛正緩緩朝著那束陽光邁去。我就是這條
牛啊,我的愛情生活就是這片茫茫的荒原。馬民想。
早晨醒來,馬民拿起一支萬寶路煙,點上,吸了口,他覺得腦袋清醒了點。他又抽
了口,覺得腦殼裡的思路更進一步的清晰了。他抽完這支菸,還不想起床,躺著又點上
支菸,眼睛卻盯著牆上的這幅周小峰的傑作,心裡卻想著昨天晚上和彭曉唱歌和跳舞的
事情。他吃驚地感到,這個女人一下子就走進了他的心,這種一本正經地想某個女人的
感覺自從他結婚以後還從沒有過。他感到彷彿心田上有一雙什麼手總把他的思想往彭曉
身上拉,就像牛揹著犁往前走似的。妻子走進客廳拖地,見他醒了,就擱下拖把,走進
來,兩隻沒有光澤的黃黃的大眼睛瞧著他,「你醒了?」她說。妻子穿著一件很普通的
睡衣,睡衣還是幾年前做的,已顯舊了,並且鬆鬆垮垮的。妻子臉上的肉開始往橫長,
把她從前那張俊俏的鴨蛋形臉活活地吞噬了。美在她臉上消逝得好快啊,她的rx房也像
絲瓜樣垂了下來,軟塌塌像兩隻皮袋吊在胸前。她還只三十三歲呢,怎麼就跟一世完結
了樣的?馬民瞥著她,嘆了口氣說:「天天呢?上學前班去了嗎?」
「上學前班去了。」妻子說,「她是班長,老師要她早點去開門。」
「天天吃了雞蛋沒有?」
「沒吃,她不願意吃雞蛋。」
「她不願意吃,你就可以讓她不吃?」馬民責備地瞧著妻子。
「她不肯吃,我拿她沒點辦法。」
「我有時候說你蠢,你又不承認!」馬民有點火了,「她不願意吃,你可以教育她,
她懂什麼?你告訴她,不吃就要打人,你看她會吃不?她吃了什麼?」
「只吃了一個包子,」妻子有些緊張的模樣看著他,那是一種害怕他責備的可憐相。
馬民真想罵她一句什麼,但見妻子的臉跌了下來,又怕她獨自優慮而憂出病來,她
已經是有病的人了。「好了,我不說了。」馬民下床說,把一口氣窩到了肚子裡。他站
在客廳裡活動了下四肢,覺得身上的筋骨都有些酸。他望了眼窗外,窗外陽光很好,他
想今天又是個好天氣。他迴轉頭來,妻子站在他後面,臉上是那種思考的臉色。
「她不吃,未必我真的打她?」妻子說,顯出一種無能的樣子。
「那就真的打。」馬民這麼說了句,「不聽話那還得了!一個包子有什麼營養?一
點澱粉,吃進肚子裡變成屎屙出來,有什麼用?!」
馬民走進廚房裡洗臉漱口,再走出來,拿起雞蛋剝了殼,吃起來。妻子在一張摺疊
椅上坐下了,黃黃的大眼睛望著他,似乎想說什麼話,但猶豫著。馬民深感妻子未老先
衰了,至少思想已經未老先衰了。三十幾歲的人,就不去打扮自己了,這對於一個女人
來說,已經完了。「你可以去多買幾套好衣服,」馬民說。
「我一個人怕買不好。」妻子望著他,猶豫著說。
「買不好也沒關係,我絕對不會說你。你今天沒事去街上逛逛,買幾件好衣服看看。
你三十三歲,還可以打扮自己,不要就這樣把自己放棄,女人是需要打扮的。」
「我怕我買不好。」妻子站起身說。
馬民簡直想發火,但把火氣又咽了下去。「是的,你應該打扮自己了,不然我真的
會跑了去。我希望你身上的女人味多一點,多愛點漂亮。莫搞得我對別的女人產生想法。
你現在三十三歲,並不是五十三歲,努點力,還可以找回自己的感覺。」
妻子緊閉著嘴唇,瞧著他。
「你莫把嘴巴抿得同啟子都撬不開樣的,這不好看。」馬民討厭她臉上的表情說。
「你只曉得嫌我,」妻子瞪著他,臉上遍佈著憂鬱。
「我不是嫌你,」馬民說,「我是告訴你把嘴唇放鬆點,莫閉這麼緊」。
妻子張開嘴唇,露出了一口並不怎麼整潔的牙齒,「我又沒閉得你說的那麼緊。」
「那是你自己感覺不到。」馬民覺得她非常可憐。「算了,隨你隨你。只是我希望
你經常對著鏡子注意一下自己的表情。」
妻子就走進臥室裡去照鏡子,接著又走出來,看著馬民。馬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給
她一點溫暖的東西,「我覺得你的身材還是很好的。」馬民說,在妻子的肩上拍了一下,
「只要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經常做做面膜,漂亮還是會在你臉上恢復的。」
馬民腦海裡出現了他母親的形象,在他記憶裡,他母親從來就沒有漂亮過。而當母
親死後,在母親的抽屜裡,馬民找到了一張發黃的照片,那是母親年輕時候照的相,卻
很漂亮,漂亮得讓他不相信母親有那麼漂亮。現在這張照片就在他收藏的影集裡,這是
他母親年輕時候唯一留下的一張照片。為了不再讓這張照片變黃或腐爛,他還拿到商店
裡去過了塑,把腐蝕相片的空氣隔絕在相片外面了。他覺得奇怪的是妻子這兩年與兩年
前簡直是判若兩人了。
妻子用她那兩隻黃黃的讓馬民生厭的大眼睛盯著馬民,臉上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消
極和走極端什麼的了。「那我去買幾件衣服,既然你想要我買。」妻子猶豫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