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被埋葬的人

威尼斯之石 恆殊 第2頁,共2頁

血液潑灑在胸口。不,那裡早已被血液浸透。持劍的右臂早已不再屬於自己,他把長劍換到左手。這是第幾道傷口了?他已經不太記得了。全身都在疼痛,全身都在流血。

火焰卷著血花在空中飛濺。第幾十次,他被狠狠摔倒在地面上,爬不起來。他咬牙用劍撐住身體,但是不爭氣的長劍無數次砍上堅硬的石磚,早已遍佈缺口。重壓之下,他的劍啪地一聲折斷。

再一次跌倒,手中只剩下空空的劍柄,雷聲,隆隆的雷聲響徹天空與大地,地下洞穴在搖晃,整個世界在顫抖。正前方,金紅色的魔鬼一步步走近,朱塞佩閉上了眼睛。

風,那是風麼?一陣清涼入脾的風從天花板的洞口吹入,地下室的熱度驟然減退,夜幕降臨了。

一束光打在朱塞佩的眼皮上。明亮的、金黃色的光輝,是幾十盞蠟燭飄搖不定的火焰,映在如水劍身上反射出來的光輝。

隨著風,一柄清亮的長劍突然從天而降,橫在朱塞佩身前。劍身握在一個人手中,劍柄卻在他的方向。

「拿著!」來人厲喝一聲,「站起來!」

朱塞佩呆住了。恍惚中,西蒙內神父狠狠地瞪著他,「站起來,朱塞佩!」他對他大喊。

被鮮血和淚水模糊的眼睛一時間無法分辨來人的樣貌,只看到從頭頂吹下來的風,隨著這個聲音,吹走了內心深處的絕望和恐懼,把被火焰捲走的信心和勇氣重新帶回了他的胸腔。

在那個千分之一秒,朱塞佩接過長劍就地一滾躲過了攻擊,他站起來抹了把臉,終於看清了那個正在代替他與魔鬼殊死戰鬥的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站立在黃金十字架之前的瀆神者,那個在聖沃爾託小禮拜堂殺光己方全部驅魔人的吸血鬼,他的殺師仇人——聖盃騎士安德萊亞,此刻正站在這裡,拼死對抗著自己的敵人。

火焰在朱塞佩眼中燃燒,他的手中拿著他的劍。不解、疑惑、信仰的動搖,無數的問題如骨鯁在喉,但是他們沒有時間了。朱塞佩握緊長劍衝了上去。

劍光閃爍。兩柄長劍在頭頂上空交匯,擊撞出閃耀的火花,點燃了熾熱的空氣。魔鬼憤怒了。一道道傷口在身體上出現,迸出灼熱罪惡的血液,然後瞬間癒合。

「……他到底是什麼!我們根本不可能殺死他!」朱塞佩大喊。

「我們不必殺死他,」安德萊亞退到一邊,拄劍喘息,「只需要把‘他’趕出去。」

「趕出去?」

「胸口的烙印……小心!」他衝朱塞佩喊,「看到他胸口上那個紅色的痕跡了麼?就是那個東西!」

「那是什麼?」

「某種符咒,把一個過於強大的力量困在了這個身體裡。」安德萊亞回答。

「我們要怎麼做?」

「把那個東西弄掉。」

「那怎麼可能!」朱塞佩大喊,他狼狽地倒在地上,連滾三圈想躲開對方的攻擊,但是迅雷不及掩耳,對方已經一把抓住他,牙齒咬到了他的脖子。

「朱塞佩——!!」身後,安德萊亞大叫,及時刺出長劍穿過魔鬼的身體,但是,那些尖利的獠牙已經沉了下去。

血濺了出來。朱塞佩驚駭莫名,他聽到對方清晰地吞嚥,自己的血液在流逝,生命在流逝!他全身僵硬,完全消失了行動能力,無助地被惡魔抓在手邊,啜飲,直到,那些牙齒突然離開了他的脖子。

近在咫尺,朱塞佩看到那個金紅色的惡魔皺起了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似乎發覺魔鬼身上的血色減淡了許多。對方赤紅的眼睛裡仍然閃爍著地獄的火焰,但是一丁點人類的表情,可以看得出的喜怒哀樂,突然在男孩臉上顯現。

男孩皺起眉頭。

「安德萊亞——!!」朱塞佩大喊。身後,安德萊亞抽出刺偏的長劍,再一次狠狠插入了男孩的後心。鮮血,奔騰的鮮血,湧動的鮮血,鮮活跳躍的血液,順著長劍穿入的地方飛流直下!猙獰的傷口改變了咒符的形狀,鮮血浸上去,漫過了它,覆蓋了它。

男孩突然大叫一聲。失血之下朱塞佩天旋地轉,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神經出了問題,因為他竟然感覺,這個叫聲更像是一陣突然爆發的大笑。

混亂中,男孩瘋狂的聲音充滿了欣喜,「不夠,還不夠!更多的血,我要更多的血!」他一把抓住朱塞佩,赤紅的眼睛死瞪著他,「心臟的血,刺我的心臟!用我心臟的血!!」

朱塞佩呆住了。他的手臂機械地運轉,手中長劍插入男孩的胸膛,從身後穿出來。一寸之外,安德萊亞的劍尖從男孩後心一併穿出前胸,大量的鮮血從兩劍之間噴湧而出。鮮豔、深沉,來自內心深處,紅得就像是鴿子的腳,像飄動在海底洞穴中的珊瑚。

迦科莫的鮮血。

奇蹟發生了。咒符在改變,天使之墨在溶化!

用塞萊娜的血製成的墨水在迦科莫的血液中慢慢溶解。

風在這一刻靜止,空氣忘記了流動。烙印在變化,鮮血在奔流,張開了每個細胞去迎接胸腔中那個鮮活跳動的生命,把它重新拉回自己體內,把沉睡的力量從睡夢中喚醒。那是屬於人類的情感的力量,愛的力量,它從吸血鬼破碎的心臟中宛如火山一般噴發,把生命傳送到空氣中,猛烈撞擊著石壁,石壁又把生命傳遞給大海和天空。

浪濤拍擊著海岸,明媚溫柔的月光灑亮紫青色的亞德里亞海,夜幕初降的天空呈現一種奇妙狀態的幽藍,覆蓋了教堂、鐘樓、宮殿和廣場,整個威尼斯就好像在一面藍色鏡子裡照出來的幻影,在男孩的心跳聲中慢慢地甦醒。

最後的一跳,心臟猛烈地收縮,擠出最後一滴鮮血噴落在烙印上。

胸口的印記完全消失,男孩軟軟撲倒在朱塞佩懷中,永遠地靜止了。在那個剎那,一陣強烈的眩暈,突然排山倒海般以不可逆轉的趨勢襲擊了朱塞佩,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朱塞佩?」安德萊亞扔下劍,撲過來抓住他的身體,「朱塞佩,聖盃五——!」

倒在地上的年輕人眼皮動了動,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這傢伙……似乎並沒有承認自己是什麼聖盃五啊。」甦醒後的‘朱塞佩’皺了下眉頭,他盯著安德萊亞。

安德萊亞愣住了。他轉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氣息全無的迦科莫,然後眨了眨眼睛。

「……不僅如此,他還很想殺掉你,」‘朱塞佩’看著對面的聖盃騎士,「你到底從哪裡找了一個這麼危險的下屬?」

安德萊亞靜默。他試探著開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你的聖盃五帶我回來的。」

「屬下不明白。」

「狂歡夜,他代替迦科莫來做祭品,因此解除了我與波德林家族的契約。我答應過你不傷害他,所以在他血中作了記號。剛才,就是那個記號喚醒了我。」

安德萊亞恍然。

「否則,」吊人冷笑一聲,「你以為你那點本事就能擊敗我?」

「呃……」安德萊亞低下頭,突然看到了那面倒塌的牆壁,驚呼一聲,「那面牆……」

「毀了。‘威尼斯之石’也毀了。」

「毀了?」安德萊亞大驚失色,「那怎麼辦?」

「我已經不再需要它了,」吊人輕輕一笑,「我得到了新的軀體,新的‘威尼斯之石’。」

安德萊亞盯著他。「你應該不是說……?!」

「是他。」吊人指了指地上迦科莫的身體。

「可他已經死了。」

「迦科莫,我可憐的孩子,」吊人嘆息,他伸手撫摸迦科莫金棕色的捲髮,「四百年前,是他的祖先殺了我,而我也為此成為‘吊人’。於是我與他的祖先定下了那個契約。當契約一旦被打破,畫師家族的血脈將被斬斷,我就可以重新得回身體。」

「所以,」吊人唇邊露出了一個微笑,「他現在是我的了。」

朱塞佩睜開了眼睛。

四肢百骸彷彿折斷一般疼痛,他仰起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蒼白臉孔,蠟燭的火光為他褐色的髮絲鍍上一層金黃,在身後攏起神聖的光暈,就好像十字架前年輕的神子,遺世獨立,傾灑鮮血拯救眾生。

「那魔鬼呢?死了麼?其他的人呢?」他急切地抓住神子的胳膊。

「結束了,都結束了,你做得很好。」神子微笑地看著他,「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朱塞佩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一週之後,他獨自回到了梵蒂岡。

三個月之後,二十二歲的朱塞佩•阿莫特在貝爾託內教樞的親自主祭下破格晉升神品,成為梵蒂岡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驅魔神父。

亞德里亞海上的風波暫時告一段落,但是短短幾年之後,由於血腥鎮壓米蘭工人起義,翁貝託國王在羅馬附近再次受襲——這位命運多舛的義大利國王最終死於兩年後第三次暗殺——在蒙扎身中四顆子彈,當場死亡。與此同時,奧匈帝國皇后伊利莎白在日內瓦湖畔被義大利無政府主義者以錐子扎死。

十四年後,奧地利皇儲斐迪南大公夫婦在薩拉熱窩遇刺。奧匈以此為由對塞爾維亞宣戰,隨後德、俄、法、英等國相繼捲入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