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是一位修士,他自稱從梵蒂岡來,要見……」
「噓……」
門衛會意地頓了一下,「……要見那位大人。」
「大人出去辦公了,打發他走。」
「我們也是這樣講的,但是他不肯走。」
「不肯走?他想做什麼?」
「他說他是上帝的使者,從天使那裡帶來了神的口諭。他一定要面見大人。」
警官皺起眉頭,「把他帶過來。」他隨手拽過身邊蒙著雙眼的迦科莫,「這是大人正要提審的要犯,小心把他看好。」
門衛押解著迦科莫走入那間大宅,路上與一個人擦肩而過。黑布下細微的縫隙裡,迦科莫看到對方毛呢修士袍的一角。他立即掙扎、呼救,但是口被堵住、雙手被縛,只一瞬間,那個人已經走過去了。迦科莫再一次陷入了絕望。
「那個人犯了什麼罪?」年輕的修士問。
「叛國罪。波德林家族通敵奧匈,派遣殺手行刺翁貝託國王。」
「真有此事?」
「證據確鑿。」警官一邊肯定地回答,一邊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你有什麼事?」
「真巧,我也是因為波德林一案,需要面見巴斯托尼大人。」
「威尼斯的事還輪不到梵蒂岡插手。」警官冷冷地開口。
「普天之下都是神的子民。如果子民犯了罪錯,作為一個神職人員,我有義務為他祈禱,祈求天主的原諒。」
「我沒功夫聽你羅嗦!」警官瞪著對方,他剛想吩咐身後的人把他帶下去,但還未開口,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突然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修士貼身上前,面容一改剛才的溫和慈悲,兩道濃眉倒豎,眼中閃爍著決絕的憤怒。
警官想移開眼睛,但是近在咫尺,那兩倏火焰冰冷地燃燒著,彷彿一直穿過了自己的眼睛,在頭腦中間激烈地烤灼。同時自己被抓住的右手腕骨格格作響,來人只伸出了一隻手,但是在強大的力量和氣勢之下,他竟然感覺自己右半邊身體已經完全麻痺。
「巴斯托尼在哪裡?」來人問。
警官不想回答,但是右手腕上不斷傳來劇痛,彷彿馬上就要折斷。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他死死地盯著面前年輕的修士——這人到底是誰?
「秘書大人現在波德林家處理事務,」最後,他的口氣軟下來,「但是那裡已經全面封鎖,沒有人進得去。」
修士挑起了眉毛,他看著對方驚慌而疑惑的眼睛,緩緩鬆開了手。
「願主保佑你,警官先生。」
警官愣在那裡。他揉著生疼的手腕,竟然忘記下令阻攔。於是在場所有的警察,驚詫地看著那襲黑色毛呢修士袍大搖大擺地穿過包圍走上里亞爾託橋,然後從他們的視線中徹底消失。
迦科莫沒有被關多久。事實上,他剛剛被帶入那間房子,很快就被帶了出來。
他的眼睛仍然被蒙著。
模糊的聲音從前面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他停止了掙扎,豎起耳朵。
「……怎麼現在就送過去?那邊準備好了麼?」
「計劃改變了。」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迦科莫聽不清楚,只隱約聽到幾個字,似乎是什麼「儀式」,還有「日落之前」,就再無其它。他被押解著,再次被粗暴地扔入船艙,然後上岸。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在靠岸的時候,他聽到了海面上汽笛的鳴響,還有海鷗的叫聲。他知道這是哪裡。
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威尼斯港,聖瑪爾塔區,他的家。
他們剛從這裡把他帶走,為什麼又帶他回來?
——計劃改變了。
什麼計劃?他們到底要做什麼?迦科莫的大腦飛快地轉動。通敵奧匈,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在狂歡節的夜晚,當他和塞萊娜……突然提到這個名字,他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不,現在絕不是傷心的時候!為什麼我家會被按上叛國通敵的罪名?難道是因為塞萊娜?這麼大的罪過絕非空穴來風……栽贓嫁禍?!她可是薩伏依王朝派來調查我家的間諜,她的死無疑是將通敵叛國的罪名指向波德林家的鐵證。可是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切呢?
——只不過他時常和我抱怨,說波德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搞得整個威尼斯的人只知波德林而不知巴斯托尼。
塞萊娜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等等!如果塞萊娜是間諜,是當權的薩伏依王朝派來威尼斯的間諜,如果她去找過巴斯托尼——巴斯托尼本來就是薩伏依的人,他們兩人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聯絡!狂歡夜,塞萊娜的槍被人動過手腳——迦科莫的臉越來越驚,他突然想起塞萊娜臨死前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難道就是因為她知道,她知道害死自己的這個人就是……
眼前蒙著的黑布突然被揭開。
正午的光芒刺得他睜不開眼睛,那個最後在腦海中出現的人,威尼斯市長諾威•巴斯托尼正站在他面前。
「你好,迦科莫。」
有人從身後給他鬆開了繩子。男孩一把拽出塞在自己口中的布團。
「是你殺了塞萊娜!是你嫁禍給我家!叛國通敵的人根本就是你,巴斯托尼!」他想衝上去,但是兩個黑衣人立即從身側按住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巴斯托尼的眼睛微張,露出了一絲驚訝,「但是我顯然太過低估現在年輕人的想象力和詭辯能力了。」他微微一笑,頓了一下,「我帶你來這裡的目的是想讓你知道,波德林家族的叛國罪行證據確鑿,所有財產將被市政府沒收,幾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不過……」他再次頓了一下,頗有興趣地端詳著男孩憤怒的臉,「你還有機會挽回這一切。」
迦科莫掙扎著,眼睛裡迸射出怒火,死死地盯著他。
「現在你唯一的賭注,就在這下面。」巴斯托尼抬腳點了點地板。此刻他們所在正是一層的東側廳,波德林家地下室的正上方。
「我要的只是‘威尼斯之石’,迦科莫,把它交給我。」
「威尼斯之石?那是什麼?」男孩莫名其妙地看著對方,他的表情告訴巴斯托尼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波德林家族的守護者是一張文藝復興時期的壁畫,就供奉在這下面,對不對?」對方耐心地發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迦科莫冷哼一聲,轉開了眼睛。
巴斯托尼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從身後拿起一把沉重的鐵錘,交給身邊的黑衣人,「把這孩子帶下去,讓他把那面牆給我砸塌。」
「你說什麼!」男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巴斯托尼冰冷的臉孔沒有任何表情,他揮了下手,「把他帶下去!」
樓梯拐角處的小門被開啟,下面黑洞洞的一團。黑衣人把鐵錘硬塞到迦科莫手中,然後不由分說地把他推了下去。
一小隊佩帶兵器的黑衣人,每人手中提著燈,緊跟著男孩走下了樓梯。地下室霎時明亮起來。
迦科莫一個人走在前面,那些黑衣人遠遠地在後面小心翼翼跟著他。燈光從身後緩緩地爬上來,爬上男孩的腿,他的身體……一點點攀過他顫抖的背,他抽搐的肩膀,然後,毫無保留地投射在對面的牆壁上。
當一切變得明亮之後,童年時代的夢魘結束了。地下室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捉迷藏的男孩已經逃到了盡頭。無處可退。
他的手按在祭壇上。他仰頭望著牆上的畫。
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難。
男孩的手,順著光線一點點在牆壁上描繪,每一道線條,每一塊肌肉的暗影,每一片骨骼的形狀,每一條筋脈的凸起。良久,他伏在壁畫上,哭泣,淚水浸溼了他的臉。
月光覆蓋在公爵宮中庭的草地上,男孩匍匐在被縛的塞巴斯蒂安面前,虔誠地親吻著聖徒流血的腳面。
「你到底在做什麼?快把那面牆砸掉!你沒聽到大人的命令麼?!」一個不耐煩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一個黑衣人幾步走上前,想把他拉開。
男孩轉過了頭。
黑衣人的手中有燈。明亮的燈光閃爍在男孩湖水藍的眼瞳裡,「你剛才說,要把這面牆砸掉?」他反問來人。
「廢話!這是大人的命令!」黑衣人瞪視著男孩,疑惑這剛才還在顫抖的孩子為什麼突然消除了膽怯。
男孩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冰冷、毫無溫度的一雙手。
「你幹什……」
咔,嗒。一聲輕微的、骨骼斷裂的脆響。黑衣人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就聽到了其他人驚駭莫名的慘呼。他張口,但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低頭,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後背和鞋跟。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頭骨碌碌地滾到了一邊,沾滿砂土的眼睛驚恐地張開著。
男孩吮了一下自己粘滿鮮血的手指。
「下一個是誰?」他微笑著問。
剩下的黑衣人眼睛裡明顯露出了恐慌,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逃走。他們迅速包圍了男孩。
他們掏出了槍。
包圍中的男孩悠閒地看著他們,顯然,他並不認為眼前這些平凡的人類有任何阻止他的能力。
槍聲響了。地下室騰起硝煙。
在煙霧裡男孩愣了一下。不祥的預感降臨,因為對方的槍口並非是對準他的。
就在剛剛那個瞬間,所有的黑衣人持槍向頭頂射擊,一小塊天花板陷落,隨著掉落的灰塵和磚石,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噴灑在所有人的身上。
紅色的血雨。
「不……!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男孩滾倒在地上痛苦地大叫,「讓我出去,讓我從這個身體裡出去!!」
「混合了聖水的天使血,迦科莫——哦不,或許我應該稱呼你,第十二張大阿爾克納——倒吊者。」一個聲音悠悠從樓梯口傳來,然後,那個表情嚴肅的中年人慢慢走下了樓梯。
「你是誰?!」男孩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是全身的力量驟然失去了方向,在一具空空的軀殼裡橫衝直撞,找不到任何發洩的出口。那些紅色的液體已經浸透他的皮膚,在體內形成了強大的障壁。他失去了所有的行動能力,被困在這個身體裡,形如囚徒。
「對您來說,我只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角色,十二長老,」巴斯托尼悲天憫人地看著他,「但是在很多情況下,只有小人物才會得到最後的勝利。」
「……你想要我做什麼?」男孩突然冷靜下來,他咬緊牙關抑制自己的顫抖,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插入了地面。
「長老真是聰明人,」巴斯托尼撫掌而笑,「知道我畢竟有求於您。是啊,如果我想將您置於死地,這潑下來的就不會只是聖水和天使血了……」他輕輕一嘆,「威尼斯如此充足的陽光,難為您竟在這麼陰暗潮溼的地方待了四百年。」
「你也未必殺得了我。」男孩抿唇,露出一絲冷笑。
「我怎麼敢殺您,我怎麼捨得殺掉您……」巴斯托尼上前一步,猛地踏上男孩的手指,在腳底狠狠碾了一下,「在‘威尼斯之石’還沒有到手之前。」
男孩咬破嘴唇才止住那將將出口的一聲慘呼,「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那件事!」縱是強忍痛苦,他微變的臉色也沒能逃過巴斯托尼的眼睛。
「權杖屬下諾威•巴斯托尼,見過長老。」巴斯托尼微笑,他沒有移開腳。
「權杖?……」男孩突然迸出一陣狂笑,「你以為‘威尼斯之石’是什麼?拿到它就可以控制整個世界?你們這些以訛傳訛爭權奪利的傻子!!」
巴斯托尼的臉色變了。「難道它不是開啟‘愛莫洛宮’的鑰匙?」
「它只是條件之一,」男孩冷冷地看著他,「除此之外,它毫無用處。」
「其它的條件是什麼?」
「二十一長老聚齊,‘世界’甦醒。只有在那一天,那一刻,‘威尼斯之石’才會發揮它的作用,開啟那座海底宮殿,」男孩冷冷地說,「時機未到,任何人對此都無能為力。」
「也就是說,沒有了‘威尼斯之石’,愛莫洛宮就無法上升。」巴斯托尼的唇邊突然浮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詭笑。
「你什麼意思!」男孩警惕地望著他。
巴斯托尼蹲下身,一把揪住男孩的頭髮,仰起他的臉,「我是說,親愛的長老,如果你不幫我得到威尼斯,得到義大利,得到全歐洲……我就立即毀掉‘威尼斯之石’,連同你一起,讓你們無比尊貴的愛莫洛宮永遠變成水底的化石!!」
「……你休想!」男孩碧藍的眼睛突然變成血紅色,裡面透出凌厲的殺意。巴斯托尼一把將他的臉按到地上,擦出了血。
「來人,」他大喊一聲,「把他給我抬上祭壇!好戲開場了!」
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男孩的身體,巴斯托尼一把扯開男孩的上衣。
「權杖九!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描繪一幅名為《世界》的壯麗畫卷,而你就是我的第一塊畫布!詭譎的笑意突然爬上巴斯托尼平板的臉,「四百年來,身為一件不朽藝術品的長老您一定會喜歡我的作品。」他隨即收攏笑容,高聲下令。
「儀式開始!」
黑衣人端過一個托盤,上面擺放著一支筆桿和筆尖由純銀打造的羽毛筆和一隻精巧的玻璃墨水瓶。純銀的筆尖和瓶身雕飾在燈光下反射出聖潔的寒光,男孩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懼意。
「你還是先擔心一下這瓶子裡的東西吧!」巴斯托尼拿起筆沾滿墨水,然後提起。
墨水是深紅色的。一股詭譎的腥甜、夾雜著藥氣與隱隱的花香在地下室漫延。祭壇上的男孩睜大了眼睛。
「六翼天使之墨!」
「沒錯,用來施加保護咒的六翼天使之墨。配方是龍血樹脂、藏紅花、乳香和酒精,還有百分之六點六六的天使血。」
「……你怎麼可能弄得到天使血!」
「確切地說,是擁有天使血統的人類血,死人的血,」巴斯托尼冷冷地說,「否則我定當為你引見這位罕見的人身天使小姐。」
一滴墨水從筆尖甩落,啪地一聲掉在男孩赤裸的胸膛上。
水花四濺。海浪一波波地拍打港口,雪白的浪花在午後炫目的陽光裡閃爍。
威尼斯港,朱塞佩心急如焚地在岸邊徘徊。突然,一聲痛徹心肺的慘叫從波德林府宅升起,然後又是一聲。他再也無法忍耐,起身直奔海邊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築。
「我已經警告過你!這裡已經全面封鎖,任何人不得入內!」值勤的警官揮舞著佩劍,怒斥朱塞佩。
「你耳聾了嗎?沒聽到那聲慘叫嗎?!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是你一個小小的梵蒂岡執事應該關心的!」
「如果我偏要管呢?!」朱塞佩踏上一步。
「那我只有以擾亂法治的罪名把你也抓起來!」警官抽出了佩劍。